憂鬱的熱帶 4

《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4

第一部 結束旅行

04 追尋權力

有件無關緊要的小插曲一直停留在我的記憶之中。它像個徵兆,猶如某些極端重大變異的預示,透露出一點可疑的味道或風向。

為了能夠深入巴西內陸長期考察,我決定辭掉聖保羅大學的教職,因此比其他同事早幾個星期從法國出發返回巴西。這是四年以來第一次整艘船上只有我一個人是學院教師。很巧,那班船也是第一次有一大堆乘客;其中有些是外國商人,不過大多數是要前往巴拉圭的一整個法國軍事代表團。他們的存在使船上的氣氛完全變了,原本我非常熟悉的航程,變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軍官和軍官太太們把穿越大西洋看成是前往殖民地探險;換句話說,他們把為一支人數不多的軍隊擔任顧問這件事,看成是去佔領一個被征服的國家。為了做好充分準備—至少在心理上—他們把甲板變成了閱兵場,船上的文明乘客則被他們視為土著,我們完全不曉得如何躲開他們的喧嘩與自以為是的行為,他們把船上的工作人員都弄得坐立不安。然而,這個代表團的主管本人的態度與他的下屬有極大差別;他和他太太都非常有禮貌,很會替別人著想。有一天,他們跑到我為了躲避吵鬧而選中的一個偏僻角落找我,問些我過去的研究工作以及我此行的目的等等問題。同時,他們還成功地間接讓我瞭解到,事實上他們也只是毫無權力而又頭腦清楚的旁觀者。他們兩人的言語和思想與其他軍官形成異常強烈的對比,使我覺得其中一定暗藏某些隱情;三四年之後,我偶然在報紙上看到這位軍官的名字,便又想起這次意外碰面交談的事,我瞭解到他個人的處境的確充滿矛盾。那或許是我第一次明白一些後來在世界其他地方再度發生的、同樣令人沮喪的事件所蘊含的意義。旅行這個塞滿各種夢幻似的許諾的魔法箱子再也無法提供什麼尚未被玷污的珍寶了,興奮過度而四處蔓延的文明,已經永遠而徹底地摧毀了大海的沈默。熱帶的香料、人類原始的活力,都已經被意義不明的文明事業破壞掉了,它斫傷了我們的熱切期待,使我們注定只能獲得一些千瘡百孔的回憶。

波利尼西亞群島被水泥覆蓋成了停泊在南海中的“航空母艦”,整個亞洲愈來愈像都市邊緣的髒亂地區,非洲到處可見倉促搭建的小城鎮,早在美洲和美拉尼西亞群島的叢林被實際侵入摧殘之前,上空飛來飛去的軍用飛機與民航客機已經奪走它們原始的靜謐。在這樣的情況下,所謂旅行可以讓人們“遠離現實”這個說法,除了迫使我們親眼見證人類歷史中更不幸的那一面之外,還有其他意義嗎?我們“偉大”的西方文明,在創造出這許多我們正在享受的神奇事物的同時,也無可避免地引發了相應的弊病。西方世界最為人所稱道的成就是“秩序”與“和諧”,像是用沒人搞得懂的複雜結構建立起來的化工廠,但為了產生這“秩序”與“和諧”,必須排放出一大堆有毒的副產品,而這些東西正在污染整個地球。當我們出發去進行世界旅行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們自己的垃圾被丟在人類的臉上。

因此,我可以理解為什麼那些旅遊書籍里的種種假象會這麼受人熱愛。那些作品書寫著一些事實上早已不存在的幻象,為何那些幻象被認為還應該存在呢?因為唯有如此,我們才有可能不必承認過去兩萬年里發生的悲劇已無法輓回。我們已經無能為力了,文明已不再是只在肥沃土地上的一兩個受到保護的角落里被精心培育的稀有柔弱花朵。這肥沃土地因為養分充足而曾經長滿各式各樣的植物,那些植物四處生長,看似具有威脅性,卻能給我們的文明花朵帶來多樣性及新生命。現在早已不是如此,人類選擇只留下一種植物,跟種甜菜一樣大批大批地“量產”文明,從此以後,人類只有這一種東西可以“吃”。

在以前,為了從印度或美洲帶回一些像巴西紅木之類今日看來沒有什麼價值的東西,人們得冒著喪失生命的危險,這在現在看起來相當可笑。胡椒也是那個時代不顧性命才能取得的東西之一。在法國亨利四世時期,胡椒非常流行,宮女把它放在隨身攜帶的糖果盒中,像吃糖果那樣吃它。這些東西在感官上所引發的奇異感,溫暖了視覺、刺激了味覺,給一個向來不曾自覺枯燥乏味的文明帶來一大堆新的感性經驗。我們甚至可以因此說,經過一道雙重反復的程序,現代的馬可·波羅從同樣的地方帶回種種“道德的香料味精”,當我們的社會愈來愈覺得自己正在持續向下沈淪時,也就愈來愈覺得需要這些道德刺激品,而今日的馬可·波羅帶回來的是照片、書籍和旅行故事。

我覺得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類似之處。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現代的香料味精等調味品都是加工過的。這當然並不是說今日的調味品只是純粹心理層面的而已,而是指不論講故事的人再怎樣誠實,他都無法提供真實的東西,因為已經不可能再有真正的旅行故事了。為了使我們可以接受,旅行的記憶都得經過整理篩選;在最誠實無欺的作者身上,這種過程是在無意識層面上進行的,他們用現成的套語和既存的成見來表現、取代真實的經驗。舉例來說,有一次我打開一本旅遊圖書,裡面描述某一個部族是野蠻人,還保留著某些原始習俗,然後用幾章的篇幅粗枝大葉地胡亂描述一番;可是我在當學生的時候就曾花好幾個星期的時間閱讀專業人類學者對那個部族所做的研究,有些是最新的報告,有些是五十年以前在那個部族還沒因為接觸白人而患上傳染病,結果死得所剩無幾、成為一群無根遊魂時所做的調查。另外還有某個部族聚落,據說是一名年輕的旅行者首度發現的,他只花了四十八小時就做完了他的研究;但事實上,那個年輕人所看到的(這一點非常重要)卻是一個被迫遷出他們原來的定居地,搬到一個臨時棲身處的部落,那個年輕人卻天真地誤以為那裡是該部落的祖居地。還有,通常他們都刻意省略不談自己是怎樣接觸到某個部族的,以免洩露出原來早已有教會與那個部族維持聯繫達二十年之久,或者當地的汽艇可以直接駛入該部族居住區的心臟地帶這類事實。不過,有經驗的人可以從照片中的一些小細節發現一些端倪,因為攝影者並不是每次都成功地避免把所謂“第一次被發現的部族”用來煮東西的生鏽汽油罐拍進照片裡面。

像前述這些空洞的“發現”,以及人們居然那麼輕易地就肯相信乃至鼓勵這一類發現,甚至少數值得贊賞的案例,在某種程度上,使浪費在這類事情上的精力得到少許補償(那些精力可以說是加倍地浪費掉了,因為其結果只能使其所欲掩蓋的頹敗進一步擴大)—所有這一切都表示,無論是作者還是讀者大眾,都具有強烈的心理動機,研究原始民族的某些制度有助於瞭解這些動機。“瞭解原始民族”成為時髦的事情,使人類學得到很多有害無益的合作與幫助。人類學本身倒是有助於瞭解和釐清這種時髦風尚的本質。

在北美洲的很多部落裡面,年輕人如何通過成年禮考驗,通常深深地影響到他們的社會地位。有些年輕人不帶任何食物,獨自乘著獨木舟在水中漂流;有些年輕人則獨自跑上山,去面對嚴寒、大雨和野獸。有時候他們一連好幾天、好幾個星期,甚至好幾個月都沒好好吃東西,或只吃粗劣的食物,或長期禁食,甚至使用催吐劑使自己的身體變得更虛弱。一切行為都被視為與另外一個世界溝通的手段。他們浸在冰冷的水里很長一段時間;故意砍斷幾個手指關節;或者把削尖的木頭插入他們的背肌,木頭的另一端綁上繩子,繩子的另一端綁著重物,然後他們拖著那重物走路,目的是把筋膜划破。他們即使不採取上述極端手段,至少也會不斷地做些毫無意義的工作,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盡:有時候是把身上的毛一根一根地拔掉,有時候是把松樹枝上的針葉一根一根地拔下,不然就是在一塊大石頭上打洞。

進行這些歷練,會使他們進入一種心智恍惚、身體虛弱、精神不穩的狀態,他們希望借此可以和超自然世界溝通。他們相信,某種神奇的動物會被他們所受的強烈痛苦和他們的禱詞感動,不得不在他們眼前出現;顯現在眼前的異象,使他們明白他們日後的守護靈是誰,他們可以依照守護靈的名字取名,由此得到特殊的能力,並據此決定他們能享受的特權,決定他們在自己社群中的地位。

我們是不是能夠因此得出結論:這些土著認為現實社會不能提供給他們任何東西?無論是制度還是習慣,對他們來說都好像是一種一再重復的過程,機會、運氣或能力在其中似乎毫無作用。他們可能覺得唯一能改變命運的手段就是冒險進入那些危險重重的地區,社會規範在那裡完全失去意義,社群的需求和保護性規劃也不具有任何作用;親身前往平常的、有秩序的生活之邊緣,進入身體能力無法承受的區域,接受最極限的身體與精神折磨。處於這種不穩定的邊緣地帶,一方面是冒著走過頭以致永遠回不來的危險,另一方面則可能從環繞在有組織的社會四周的那些龐大且尚未被利用的力量裡面,取得自己可以利用的部分。敢豁出一切的人有可能因此取得力量,從而可以修改除此以外無法改變的社會秩序。

不過,這種解釋可能還是太膚淺了,因為在北美洲平原或高原上的印第安人社會里,個人信仰並沒有和集體規訓有太大出入。整套辯證過程都源於整個社群集體的習俗與哲學,個人的信念是從群體中學來的,信仰守護靈本身就是一種群體現象,是社會群體本身教育其成 員,使他們相信,在社會秩序的架構裡面,他們唯一的希望是努力去試著採取一種荒謬的、幾乎是絕望的辦法來脫離該秩序。

在當代法國社會,在讀者大眾與“探險家們”之間,上述追求權力的現象相當風行。我們的青年男女同樣也能自由地去追求打從孩提時代起整個社會從四面八方向他們展示的種種刺激,他們也可以用各種不同的方式來逃避當代文明加在他們身上的種種規範。逃避的方法有時是往上移動—去爬山,有時是往下移動—進入地下空間,有時是平面移動—去遙遠的國家旅行。還有,他們所追求的可能是心靈上或道德上的極端,比如有些人故意讓自己陷入一些困境,其嚴重程度,以目前的知識水平來看,讓人幾乎不可能活得下去。
社會對這類冒險行動能否帶來任何可被稱為理性的結果完全漠不關心。他們既不是在從事科學新發現,也不是在創造詩篇或文學。他們的舉動所產生的具體成果非常有限。唯一重要的是他們這樣做的過程本身,而非這樣做可能有的什麼目標。就像前述的北美洲土著那樣,年輕人離開他自己的社群幾個星期或幾個月,以便使自己親歷某種極端的情境(這樣做的人有時候是完全誠實的,有時候則是小心翼翼、相當做作的,不過土著社會也一樣,兩種類型都存在),然後回來的時候就擁有了某種力量,其表現方式是寫文章登上報紙,或寫些暢銷書,或在擠滿人的演講廳公開演講。這種現象所具有的魔術性質可以從社會的自我欺騙中看出來,可以解釋所有這一類現象。最重要的事實是,只要和這些野蠻民族稍加接觸,就可使一個旅行者變得與眾不同。而寒冷的高山、深陷的洞穴或難以進入的森林都是可以得到高貴、有益的啓示的寶貴地點。所有這些,在不同的意義上,都是我們自己社會的敵人。我們的社會在快要毀滅這些野蠻民族的時候就假裝他們具有珍貴的性質,可是在他們真的有能力成為對手的時候,卻又對他們充滿恐懼與厭惡。亞馬孫森林裡面的野蠻人是敏感而無力抵抗的犧牲者,他們是被機械化文明逮住的可憐的一群,我甚至可以告訴我自己,我所能做的只不過是去瞭解正在毀滅他們的命運的真相,但是我不會被那種比印第安人的魔法更站不住腳的魔法迷惑—在深感好奇的大眾面前展示彩色照片。土著的面具已被摧毀無遺,只剩下彩色照片。或許社會大眾誤以為通過這類照片可以瞭解野蠻人的可愛之處。把野蠻生活消滅掉還不滿足,甚至渾然不知野蠻生活已被消滅掉的事實,讀者大眾還覺得需要熱切地用歷史早已抹掉的人和社會的殘影來餵飽可以得到高貴、有益的啓示的寶貴地點。所有這些,在不同的意義上,都是我們自己社會的敵人。我們的社會在快要毀滅這些野蠻民族的時候就假裝他們具有珍貴的性質,可是在他們真的有能力成為對手的時候,卻又對他們充滿恐懼與厭惡。亞馬孫森林裡面的野蠻人是敏感而無力抵抗的犧牲者,他們是被機械化文明逮住的可憐的一群,我甚至可以告訴我自己,我所能做的只不過是去瞭解正在毀滅他們的命運的真相,但是我不會被那種比印第安人的魔法更站不住腳的魔法迷惑—在深感好奇的大眾面前展示彩色照片。土著的面具已被摧毀無遺,只剩下彩色照片。或許社會大眾誤以為通過這類照片可以瞭解野蠻人的可愛之處。把野蠻生活消滅掉還不滿足,甚至渾然不知野蠻生活已被消滅掉的事實,讀者大眾還覺得需要熱切地用歷史早已抹掉的人和社會的殘影來餵飽歷史的懷舊食人主義。

身為這類“探險”的老前輩,我會不會是唯一一個除了一把灰燼以外什麼也沒帶回來的人呢?會不會是唯一一個戳破這類旅行空想的人呢?像神話中的印第安人那樣,我走到地球允許我去到的最遠處,當我抵達大地的盡頭時,我詢問那裡的人、看見那裡的動物和其他東西,所得到的卻是同樣的失望:“他筆直地站立著,痛苦地哭泣、祈禱、號叫,但是還是聽不到什麼神秘的聲音。他睡覺的時候,也並沒有被帶往有各種神秘動物的廟堂。他已完全確定:沒有任何人會賦予他任何力量、權力……”

以前的傳教士經常說,夢是野蠻人的神,但對我而言,夢卻永遠無法捕捉,像水銀一樣滑出我的手掌。不過,還是可能有一些閃亮的晶體散落於某些地方。比如在庫亞巴[插圖],那是個出產過很多金塊的地方;或是在烏巴圖巴,它目前是個無人的港口,但兩百年前的西班牙大船曾經持續不斷地從那裡滿載離去;或是在阿拉伯沙漠的上空,泛出像珍珠貝那樣的紫綠色光澤;或是在美洲;或是在亞洲;或是在新西蘭的沙岸;或是在玻利維亞高原;或是在緬甸邊境。我可以隨手挑出一個仍然帶有濃厚神奇色彩的地名:拉合爾。

拉合爾機場位於毫無特色的城市外圍,出了機場就是看不到盡頭的大道,大道兩旁列著樹和別墅;旅館是被圍起來的一整排一模一樣的獨棟房子,一樓的門像馬廄門一樣並置排列,讓我想起諾曼底一帶的種馬繁殖場;從每道門走進去都是一模一樣的公寓式隔間,前面是客廳,後面是浴室,臥房在中間。兩英里長的大道盡頭是個省城常見的廣場,更多的大道在這個廣場交會,還有幾家店鋪—藥鋪、照相館、書店、鐘錶店。我覺得,在這樣空曠而缺乏意義的空間之中,我不可能看見我想尋找的東西。

真正的老拉合爾到哪裡去了呢?它遠在這個規劃很差、早已破敗的城市外圍的另一邊,為了去到那裡,我得穿過兩英里長的市集。在市集裡面,有人利用機械鋸把厚如錫板的金片切開,用來製造廉價的首飾,還有小鋪子在賣化妝品、成藥和進口塑料製品。後來我終於走進一些幽暗的小巷,我經常得將身體貼緊牆壁,好讓手推車通過,有時則是讓路給一群被染成藍紫色的綿羊或體型龐大的水牛(每頭大約有乳牛的三倍大,有時候會溫柔地擠到人身邊)。這大概就是真正的老拉合爾吧?我看到的那些年久失修、破敗不堪的木造結構,是不是就是我所要尋找的真正的拉合爾呢?那些木雕上的雷紋、雕工的精細處,被胡亂牽拉的電線遮住,很難欣賞。那些電線纏來繞去,像是遍布這整個舊城鎮的蜘蛛網。

有時候會有一幅意象、一種回聲,似乎從過去冒出來,在小小幾平方米的空間里短暫停留一兩秒鐘:小巷里的金匠、銀匠工作時所發出的清脆聲音,像是有一千隻小手臂的精靈心不在焉地敲擊木琴。穿過這些小巷以後,我馬上又置身於寬廣的大街路網里。這些大街橫穿過一批五百多年的老房子。那些老房子在最近發生的暴亂里遭到了極大的破壞,不過它們在過去就常常遭到破壞,壞了再修,一次又一次,因此看起來好像是一堆年代古老得不得了、難以形容的破舊建築層層疊疊。我四處觀看這些景象,所做的正是一個空間考古學家的本分工作—鍥而不捨地想從殘片遺物中重新發現早已不存在的地方色彩,不過這種努力是徒勞無功的。

一旦產生了這種念頭,幻想便開始一步一步地布下它的陷阱。我開始希望自己能活在還能夠做“真正的旅行”的時代里,能夠真正看到還沒被破壞、被污染、被弄亂的奇觀異景的原始面貌;我希望自己是貝尼耶[插圖],是塔韋尼耶[插圖],是馬努奇[插圖]……我希望自己能像他們那樣旅行,而不是像我現在這樣。這類想法一旦開始出現,便可以無止境地延伸下去:在哪個時代去看印度最好?什麼時候是研究巴西原始部族的最佳時機—可以得到最單純的滿足、可以看見他們還沒有被污染、破壞的景象?到底是在十八世紀與布乾維爾[插圖]同時抵達里約熱內盧比較好呢,還是在十六世紀和列維、特維同行比較好?每提早五年,我就能夠多輓救一種習俗、多瞭解一項祭儀或一種信仰。但是我很熟悉這些相關的人類學記錄文獻,我明白,如果我活在一個世紀之前,就無法獲得這許多可用來增進知識的材料與研究方法。因此我便陷入了一個圈圈里,無法逃脫:不同的人類社會之間愈不容易交流,就愈能減少因接觸而引起的相互污染,但這同時會剝奪讓不同社會的人相互瞭解與欣賞對方優點的機會,也就無法瞭解多樣化的意義。

簡而言之,我只有兩種選擇:可以像古代的旅行者那樣,有機會親見種種奇觀異象,卻幾乎看不出那些現象的意義,甚至對那些現象深感厭惡、加以鄙視;不然就做個現代的旅行者,到處追尋已不存在的真實的種種遺痕。但無論選哪一種,我都只會是失敗者,而且輸得很慘,比最初看起來還慘。當我抱怨永遠只能看到昔日真實的一些殘影時,卻可能對目前正在形成的真實毫無知覺,因為我還沒培養出足以理解它的能力。幾百年以後,就在現在這個地點,會有另外一個旅行者,他絕望的程度和現在的我不相上下,為那些我看見了卻沒能看懂的現象的消失而深深哀悼。我深受兩難困境之擾:看得到的一切都令我大為反感,同時不斷地責怪自己沒能看到更多本應看得到的現象。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對這樣的兩難困境感到無力,但我覺得這池渾水正開始沈澱。困惑現在逐漸消散,精巧的結構愈發清晰。因為,隨著時間過去,“遺忘/忽略”反復篩洗我的記憶,除了磨耗它之外,從記憶片段中浮現出來的深層結構,讓我獲得了較為穩固的立足點,看到了較為清晰的模式。一種秩序取代了另外一種秩序。我與我所凝視的目標之間被斷崖深峽隔開,時間這個摧毀大師開始工作,形成一堆堆破磚碎石。銳角被磨平,既有層序完全瓦解:不同的時間和不同的空間交會碰撞、交錯折疊或者翻滾轉換,就像老化的星球地震時撼動地層使其錯位;有些在遙遠的過去意義不明的小細節,現在凸聳如山峰;在我過往經驗中建立的階序也都消解無蹤,一些看起來毫不相關的,發生在不同地方、不同時期的事件,一一從眼前滑過,突然間就形成了像是創造者精心設計出來的某種結構,超出了我過去的想象“每一個人,”夏多布里昂寫道,“身上都系著一個世界,由他所見過、愛過的一切所組成的世界,即使他看起來是在另外一個不同的世界里旅行、生活,他仍然不停地回到與他相系的那個世界去。”[插圖]時間以想象不到的方式拉開了我與生命之間的裂隙。我過去曾在世界各地四處追尋,可是當時並不瞭解其意義,也無法看清其精髓,必須經過這二十年之久的沈澱篩洗,我才能夠建立起與這些早期經歷的聯結,將兩個世界聯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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