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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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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10 第三部 新世界 10 穿越回歸線 里約熱內盧與桑托斯之間的海岸,深具熱帶景觀那種夢幻般的美。沿岸山脈的最高峰超過兩千米,斜斜延伸入海,形成了許多小海灣和島嶼。細沙灘的邊緣長著椰子樹,或是百花怒放的蓊郁森林。沙灘周邊圍繞著砂岩或花崗岩,只能從海面這一側進入。每隔一百英里左右就有一個小港口。港口邊那些破敗的十八世紀建造的房屋,以前曾經是船主、船長或副總督的豪華宅第,現在則住著漁夫。安格拉—杜斯雷斯(Angra-dos Reis)、烏巴圖巴、帕拉蒂(Parati)、聖塞巴斯蒂昂(São Sebastião)和貝亞鎮(Villa Bella),這些地方在巴西王國時代曾經是黃金、鑽石、黃玉、貴橄欖石(chrysolites)等珍寶的集散地。那些黃金、寶石從米納斯吉拉斯州(Minas Gerais)的“總督礦山”(general mines)被挖出來之後,由騾隊沿著山脈馱運幾個星期,運到集散地。現在重訪那些山脊小徑,實在很難想象這些小徑上的交通曾經那麼繁忙,熱鬧到有人靠撿拾運貨牲口沿路掉落的蹄鐵即可謀生的程度。 布乾維爾曾描述過採礦與運貨時的注意事項。黃金被挖掘出來以後,得立刻送到每個礦區設立的“基礎交易所”(Foundation Houses)之類的地方,例如莫爾蒂斯河(Rio das Mortes)、薩巴拉(Sabara)或塞魯(Serro Frio)。在這裡,馬上先徵收皇家稅,該歸礦主的金子都製成金條,上面注明重量與標號,還有國王的徽記,然後交給礦主。在礦區與港口的中點附近建有一個主倉庫,在那裡重復檢查一遍。那裡的軍官帶著五十個士兵,負責抽取五分之一的稅金,每個人、每只載貨的牲畜都抽稅,稅金由國王與負責的軍隊瓜分。因此,由礦區出發的騾子隊經過檢查站的時候,都會停下來接受“非常徹底的檢查”,這一點兒都不奇怪。 然後,個別商人把金條拿到里約熱內盧的鑄幣廠去換成“半多布隆金幣”(half doubloon),每個半多布隆金幣值八西班牙比索(Spanish piastre)。這還得讓國王抽取八分之一,充作鑄造費。布乾維爾寫道:“這個鑄幣廠……是世界上最好的鑄幣廠之一,有各種設備,用最快的速度鑄造。由於黃金從山上運下來所需的時間與葡萄牙開出的船隻抵達港口所需的時間相同,因此鑄造...

憂鬱的熱帶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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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9 第三部 新世界 09 瓜納巴拉灣 里約熱內盧港的海灣直伸入城市“心臟”,船靠岸的地方,一側是市中心區,另一側就像傳說中被海浪全部吞沒的伊蘇城一樣。從某個意義上來說,這是事實,因為第一個殖民據點只是個堡壘,位於一個多岩石的小島上,船隻靠岸前必定會經過這個島。這個島的名稱源於建立據點者的名字:維萊加格農。我沿著里奧布朗庫大道(Avenida Rio Branco)行走,這一帶原來是圖皮南巴族(Tupinambá)印第安人的村莊,而現在我口袋里裝的是列維的著作—人類學者的《聖經》。 列維差不多就是在三百七十八年前的今天抵達此地的。另有十個日內瓦人與他同行,都是新教徒。他們是應維萊加格農之邀而來的。維萊加格農在瓜納巴拉灣(Guanabara Bay)住了不到一年就改信新教。他以前和列維是同學。維萊加格農是個很奇特的人,他嘗試過各種職業,也曾經歷各式各樣的戀愛。他不僅和土耳其人、阿拉伯人、意大利人、蘇格蘭人打過仗(將蘇格蘭女王瑪麗·斯圖亞特拐去嫁給弗朗西斯二世的人,就是維萊加格農),也和英格蘭人打過仗;他曾在馬耳他(Malta)和阿爾及爾(Algiers)打仗,也參加過意大利戰爭中的塞利索爾之戰(Battle of Cerisole)。他後來的主要興趣似乎是軍事建築,那時候他充滿冒險的一生似乎快到尾聲。對軍事建築這一行業的失望,使他決定前往巴西定居。但是到巴西以後,他的一切構想還是脫離不了他流浪成性、無法止息的本性,充滿野心。他到巴西的主要目的,本來是去建立一個殖民地,但同時他也一定要設法自己建立一個王國。他的首要目標是為正在法國飽受迫害的新教徒提供一處避難所。維萊加格農是受過洗的天主教徒,但思想上可能是自由派。他取得了科利尼和洛林地區(Lorraine)的紅衣主教的支持,為他將要建立的殖民地四處招兵買馬,對象包括天主教徒與新教徒在內;有時候他則在公開場合招募流氓、游勇及逃跑的奴隸。最後,在一五五五年七月十二日,他招募到了六百個人,讓他們登上兩艘船。船上的成員五花八門,來自社會的各種角落,甚至包括剛出獄的人,這些人就是維萊加格農招募到的拓荒者。不過,他忽略了兩件事:女人和補給品。這兩艘船啓航時出了不少差錯,兩度被迫返回迪耶普港(Dieppe),最終在八月十四日成功出發;不過...

憂鬱的熱帶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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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8 第三部 新世界 08 赤道無風帶 在塞內加爾的達喀爾,我們向舊世界道別。在看見佛得角群島(Cape Verde)之前,我們抵達了事關人類命運的北緯七度線。一九四八年哥倫布如果繼續往前直航的話,就會發現巴西;但他在此改變航向,因此在兩個星期以後,奇跡般地於特立尼達島(Trinidad)和委內瑞拉海邊靠岸。 我們漸漸接近昔日航海者極度恐懼的赤道無風帶,南北兩半球各自的風系都吹不進這片海域,所有的帆都下垂了好幾個星期之久,沒有一絲風吹動它們。空氣凝滯,使人覺得是被關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裡面,而非置身大海。深色的雲朵,沒有風去擾亂其平衡,只受到地心引力的影響慢慢地解體,彷彿墜落在海面上。如果這些雲朵不是那麼沈滯的話,它們那迤邐的尾端就可能會在光亮如鏡的海面上留下痕跡。看不見太陽在哪裡,天空是墨水般的青黑色,光線間接投射在海面上,顯得海面比天空更明亮,泛著一種油質的、不刺眼的光澤。空氣與水的明暗對比整個倒反過來,如果將眼前的景觀上下顛倒,讓天空與海洋調換位置,就會是較常見的海上景觀。光線比較暗,各種自然要素比較沈靜,使地平線看起來比較近,偶爾可以看見地平線上有海龍卷懶散地移動著,好像一些模糊的短圓柱,使海面與陰霾天空之間的距離顯得更短。在這上下兩個平面的夾縫中,船隻急切地向前航行,好像如果不趕快利用這一段短短的時間逃走,就會被壓碎似的。海龍卷有時會撲向船隻,狂暴的氣流改變著自己的形狀,奪佔船上的所有空間,用它潮濕的鞭鞘抽打甲板。越過船身之後,海 龍卷又恢復了先前所見的形狀,呼嘯聲隨之平息。 海上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前方原本有海豚黑色的背脊起伏,比船首激起的水花泡沫更穩定、更有節奏,現在它們已優雅地引著海浪的白色波峰撤退了,地平線不再被海豚噴出的水柱劃開,海水也不再那麼藍。成群的船蛸[插圖]不見了,不再能看見它們纖柔的紫粉色腕膜外展如帆。當我們去到深邃汪洋的彼岸時,昔日航海家見過的神奇景象是不是依然在那裡歡迎我們到來呢?近代航海者行經這片尚未被探索過的海域時,他們所想的並不是“發現新世界”,而是印證遠古的歷史,他們堅信亞當與尤利西斯[插圖]確實存在過。當哥倫布第一次橫越大西洋抵達西印度群島時,他或許曾以為自己看見了印度,不過,他更確信的是自己再次發現了人間天堂。從那時到...

憂鬱的熱帶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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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7 第二部 行腳小注 07 日落 事實上,正是這樣過於深長的思量,讓我在一九三四年二月的某個早晨搭上從馬賽前往桑托斯的船隻。除此之外還有無數次的啓航,全都在我的記憶中混成一體,只有少數幾件事比較特殊:法國南部的冬天充滿某種很不一樣的歡愉氣氛;天空的顏色淡藍,比平常更難捉摸,空氣凜冽刺人,那是一種超出耐受力的刺激,猶如極渴的時候大口吞下冰鎮的氣泡飲料。與此形成對照的,是港口邊溫度過高的船隻的走道上瀰漫著的強烈味道,那是海洋的味道、船上廚房煮東西的味道和新油漆味的混合。我也記得在夜裡感到的滿足和平靜,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安詳的幸福感。朦朧中意識到的引擎聲、海水拍打船殼的聲音,帶來了這樣的幸福感,好像移動本身就創造出某種在本質上比靜止更完美的平靜;的確,某些在夜裡忽然察覺到船已停靠在某個港口而驚醒的時候,靜止不動反而帶來不安全、不舒服的感覺。漸漸習慣並被視為自然而然的情況,一旦有所變動,就總是令人感到不安。 這些航班沿途停靠很多港口。航程中第一個星期的白天幾乎全都花在岸邊裝貨卸貨,到了晚上船才啓航。每天早上醒過來,會發現船已停靠在下一個港口:巴塞羅那—塔拉戈納—瓦倫西亞—阿利坎特—馬拉加,有時會繞去加的斯(或者走另一條航線:阿爾及爾—奧蘭—直布羅陀),再經由卡薩布蘭卡前往達喀爾,從這裡開始直接橫渡大西洋。有時候直駛里約熱內盧和桑托斯港,偶爾會在航程末段慢慢循著海岸航行,沿途停靠巴西的累西腓、巴伊亞、維多利亞等港口。一路上空氣漸漸變得溫暖,西班牙的山脈漸漸消失於地平線之下;順著非洲海岸,沿岸一帶地勢太低,到處都是沼澤,很難直接看見陸地,連續好幾天看到的都是海市蜃樓奇觀,像小丘或海崖。整個經驗正好與“航行”相反—我們所搭的船不再是一種交通工具,而是一個居住的地方、一個家,在它前面是一座轉動的世界舞台,這舞台在每一天早上暫停轉動,讓我們看到一幅全新的佈景。 不過,當時我還不懂人類學的研究觀點與方法,無法充分利用這些好機會。在那以後我學習到,對某個城鎮、地區或文化這樣匆匆一瞥,可以有效地訓練觀察力—因為停留的時間很短暫,所以不得不盡力集中精神。極為短暫的觀察有時候甚至可以讓人捕捉到一些特質,那是在其他情況下即使經過很長時間也無法看到的。但是當時我覺得(人文以外的)其他現象更為迷人。帶...

憂鬱的熱帶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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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6 第二部 行腳小注 06 一個人類學家的成長 我念哲學,並不是因為我真的喜歡哲學,而是因為能借以參加法國中學教師資格鑒定考試,而當時選修過的其他科目我都不喜歡。在高中的最後一年念哲學班,也就是最高級班時,我有點傾向於某種理性主義一元論(rationalistic monism),覺得自己能夠支持這種理論並為之辯護;因此我非常用功,想進到羅德里格斯任教的那一個班,當時他被譽為“進步分子”。不過他所教的哲學也只不過是柏格森主義和新康德主義的某種混合罷了,令我大失所望。他非常熱切地宣講那些枯燥無味的教條觀點,整堂課激動得手舞足蹈,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天真的信念和這麼貧乏的知識能力結合在一起,蔚為奇觀。當一九四〇年德軍進入巴黎時,他自殺了。在他的課堂上,我第一次學到,任何問題,不論多麼微不足道或嚴肅重大,都可以用同樣的方法解決,這種方法就是把對那個問題的兩種傳統看法對立起來。第一種看法利用常識作為支持的證據;然後用第二種看法來否定第一種看法;接著,證明以上兩種看法都不夠完整,並提出第三種看法說明前面兩種看法的不足之處;最後,借著搬弄名詞,將兩種看法變成同一個現實的兩個互補面—形式與內容、容器與內容物、存在與外表、延續與斷裂、本質與存在等等。這樣的學術答辯很快就變成純粹的搬弄文字,靠的是一點使用雙關語的能力,用雙關語取代思考;諧音、相似音、曖昧歧異逐漸成為聰明機巧地翻弄知識的基礎,這樣的知識翻弄被認為是良好的哲學推論的標記。 我在巴黎大學念五年書的收穫,也就是學到了這類“頭腦體操”的技巧。這種“頭腦體操”的危險性是顯而易見的:首先,維持智識平衡的技巧是如此簡單,可以適用於任何問題。為了準備考試—法國中學教師資格鑒定筆試和超級折磨人的口試(包括先準備幾個小時,然後隨機抽題接受口試)—我和同學們設想出各種奇奇怪怪、非常不可思議的題目。我有自信,只要給我十分鐘時間準備,我就能夠對公共汽車與有軌電車的優劣比較發表長達一小時的演講,而且這演講詞會具備完整的辯論架構。這種方法不但是一把萬能鑰匙,還使人相信,只要做些細微的調整,思想上一切豐富的可能性就全都可以簡化成一種幾乎相同的模式。這有如將所有音樂都化約成單一旋律,只要樂師瞭解那個旋律可以用高音部或低音部演奏就好。由此觀點來看,我們的哲學...

憂鬱的熱帶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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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5 第二部 行腳小注 05 回顧 一九三四年秋天的某個星期天,早上九點鐘的一通電話決定了我一生的職業。打電話的人是布格萊,當時他是巴黎高等師範學院副院長。過去幾年,他看起來對我印象不錯,不過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因為我並不是巴黎高等師範學院畢業的—--即使我是,也並不屬於他非常熱心為之安排升遷機會的小圈子。一定是他想不出有其他更合適的人,才會打電話給我,因為他單刀直入:“你是不是還想要研究人類學?” 我的回答是:“是,毫無疑問,我想。”  “那麼你就去申請到聖保羅大學教社會學課程。聖保羅市周邊到處都是印第安人,你可以利用週末去研究他們。不過,你必須在今天中午以前給喬治·杜馬一個肯定的答復。” 巴西乃至南美洲在當時對我並無多大意義。不過我現在仍記得非常清楚,當我聽到這個意想不到的提議時腦中浮現的畫面。我想象著一幅和我所在的社會完全相反的異國景象,“對跖點”(位於地球直徑兩端的點)這個詞對我而言,有比其字面含義更豐富也更天真的意義。如果有人告訴我,在地球相對的兩端所發現的同類動物或植物有相同的外表的話,我一定會覺得非常奇怪。我想象中的每一隻動物、每一棵樹或每一株草都非常不同,熱帶地區一眼就可看得出其熱帶的特色。在我的想象中,巴西的意思就是一大堆歪七扭八的棕櫚樹叢里藏著造型古怪的亭子和寺廟,我認為那裡的空氣充滿焚燒香料所散髮出來的氣味。這種嗅覺上的幻想應該是因為在潛意識里我知道Brésil(巴西)和gresiller(燃燒時的嘶嘶聲)的發音非常接近,一直到現在我每次想到巴西的時候,最先想到的還是焚燒中的香料。 事後考察的結果是,這些想象的意象並不見得那麼隨意。我後來學到,在日常觀察中無法看出任何情境的真相,而要在一種有耐心的、一步一步慢慢來的蒸餾萃取過程中去尋找。譬如語音上的類似使我想到香料這個事實,可能鼓勵我這麼做:當我還無法清楚地解釋某個象徵的時候,便自然而然地運用雙關語作為解釋工具。探險不應該是單純在形式上走過一段很長的距離,而應該是一種深入的研究:一段一閃即逝的小插曲,一小片地表景象,或是一句不經意聽到的話語,可能就是瞭解及詮釋整個區域的唯一關鍵所在,如果缺少這個關鍵,整個區域可能就永遠不具備任何意義。 布格萊當時所說的“到處都是印第安人”這句話,給我帶來了其他...

憂鬱的熱帶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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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4 第一部 結束旅行 04 追尋權力 有件無關緊要的小插曲一直停留在我的記憶之中。它像個徵兆,猶如某些極端重大變異的預示,透露出一點可疑的味道或風向。 為了能夠深入巴西內陸長期考察,我決定辭掉聖保羅大學的教職,因此比其他同事早幾個星期從法國出發返回巴西。這是四年以來第一次整艘船上只有我一個人是學院教師。很巧,那班船也是第一次有一大堆乘客;其中有些是外國商人,不過大多數是要前往巴拉圭的一整個法國軍事代表團。他們的存在使船上的氣氛完全變了,原本我非常熟悉的航程,變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軍官和軍官太太們把穿越大西洋看成是前往殖民地探險;換句話說,他們把為一支人數不多的軍隊擔任顧問這件事,看成是去佔領一個被征服的國家。為了做好充分準備—至少在心理上—他們把甲板變成了閱兵場,船上的文明乘客則被他們視為土著,我們完全不曉得如何躲開他們的喧嘩與自以為是的行為,他們把船上的工作人員都弄得坐立不安。然而,這個代表團的主管本人的態度與他的下屬有極大差別;他和他太太都非常有禮貌,很會替別人著想。有一天,他們跑到我為了躲避吵鬧而選中的一個偏僻角落找我,問些我過去的研究工作以及我此行的目的等等問題。同時,他們還成功地間接讓我瞭解到,事實上他們也只是毫無權力而又頭腦清楚的旁觀者。他們兩人的言語和思想與其他軍官形成異常強烈的對比,使我覺得其中一定暗藏某些隱情;三四年之後,我偶然在報紙上看到這位軍官的名字,便又想起這次意外碰面交談的事,我瞭解到他個人的處境的確充滿矛盾。那或許是我第一次明白一些後來在世界其他地方再度發生的、同樣令人沮喪的事件所蘊含的意義。旅行這個塞滿各種夢幻似的許諾的魔法箱子再也無法提供什麼尚未被玷污的珍寶了,興奮過度而四處蔓延的文明,已經永遠而徹底地摧毀了大海的沈默。熱帶的香料、人類原始的活力,都已經被意義不明的文明事業破壞掉了,它斫傷了我們的熱切期待,使我們注定只能獲得一些千瘡百孔的回憶。 波利尼西亞群島被水泥覆蓋成了停泊在南海中的“航空母艦”,整個亞洲愈來愈像都市邊緣的髒亂地區,非洲到處可見倉促搭建的小城鎮,早在美洲和美拉尼西亞群島的叢林被實際侵入摧殘之前,上空飛來飛去的軍用飛機與民航客機已經奪走它們原始的靜謐。在這樣的情況下,所謂旅行可以讓人們“遠離現實”這個說法,除了迫使我...

憂鬱的熱帶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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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3 第一部 結束旅行 03 西印度群島 法蘭西堡在下午兩點是個死城。在城中間有座約瑟芬(Joséphine Tascher de la Pagerie,後來又稱Joséphine de Beauharnais)的銅像,由於無人照看,顏色發綠。銅像附近是市場,種了不少椰子樹,長滿野草,還有一些很難相信真有人會住在裡面的破舊簡陋小屋。在一家沒有客人的旅館訂了房間以後,那個突尼斯人和我仍對早上被士兵盤問的事心有餘悸,馬上跳進一輛出租汽車,直奔拉札累營區。我們要趕快去安慰船上的夥伴,特別是其中兩位年輕的德國女人,她們在船上的時候曾暗示我們,一旦她們能把自己洗乾淨,馬上就會背叛她們的丈夫。就此觀點來看,拉札累的一切只增添了我們的失望之情。 當我們坐的老福特車用一擋吃力地往陡坡上爬的時候,我很愉快地發現好多種以前在亞馬孫河流域時相當熟悉的蔬菜,不過在此地的名稱和在亞馬孫一帶的名稱不太一樣:在亞馬孫一帶稱為fruta do condé的蔬菜,在此地叫作caimite(這種蔬菜外形像朝鮮薊或小菠蘿,味道像梨);在巴西稱graviol的,在此地稱為corrosol;mammão叫作papaya;mangabeira則叫作sapotille(俗稱人參果);等等。我一邊高興地看著這些我曾經很熟悉的蔬果,一邊想著剛發生過的令人痛苦的一幕,試著把那痛苦的一幕和其他類似的經歷聯結起來。 對船上同行的乘客而言,他們以前的生活大體平靜無波,現在一下被捲入這種大冒險似的旅程裡面,他們遭受到的那種愚蠢與嫉妒、怨恨的混合,似乎是一種他們聽都沒聽說過的、非常特別的、極度異常的現象。事實上,他們把這種現象對他們自己產生的切身影響,以及對虐待他們的人的影響,看成似乎是一種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大災難。但我自己倒是看過這世界上的一些現象,此前幾年也曾親歷過一些不尋常的經驗,因此這種現象對我而言並不算完全陌生。我知道當代人類由於人口數量暴增,所要面對的問題也愈來癒復雜,再加上交通與通信工具快速改進,當代人類似乎對愈來愈多的物質與知識交流愈來愈容易過敏,結果就是類似於我們早上經歷過的痛苦經驗慢慢地流淌出來。在馬提尼克島這個法國殖民地,戰爭與戰敗所帶來的唯一後果,只是加速推進這種普遍的過程罷了...

憂鬱的熱帶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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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2 第一部 結束旅行 02 在船上 無論如何,我們這個小群體從來也沒想到,往後四五年,自己居然成為海運公司航行於法國與南美之間的客貨兩用輪頭等艙的全部乘客,鮮有例外。當時我們可以選這條路線上唯一一艘豪華客輪的二等艙,或者沒那麼高級的船隻的頭等艙。一心往上爬的人會選擇豪華客輪的二等艙,自己墊一些錢,目的是期望能在船上和外交大使之類的人物打打交道,以謀得某些不見得能兌現的好處。其他人則搭乘客貨兩用輪,航程比豪華客輪多六天,而且會停靠好幾個港口。 不過,搭乘客貨兩用輪的人在船上幾乎都唯我獨尊。這艘用貨船改裝的客輪,本來預備容納一百至一百五十名乘客,但那時候常常是我們八至十個人享用船上的一切設備,甲板、小房間、休息室和餐室幾乎沒有其他人。這是二十年前的事情,我真希望那時候我能真正領會我們所享受到的特權與豪奢。 整個航程有十九天之久,在這段時間內,由於人少,船上所有的空間幾乎完全成為我們自己的王國,整條船就像是跟著我們移動的領地。航行兩三趟以後,我們已完全習慣海上生活,能叫出船上每個優秀的馬賽船員的名字。他們留八字胡,穿鞋底堅固的皮鞋,端雞肉和比目魚給我們吃的時候,全身都是大蒜味。船上供餐的分量,像是為諷刺作家拉伯雷(François Rabelais)筆下的巨人準備的,再加上我們人那麼少,使食物顯得非常多。 一種文明的結束是另一種文明的開始,我們現在的世界忽然讓人領會到,或許我們的世界正是由於人口太多而變得太小—這些無須多說的現實對我而言,並 不是因為看到那些表格、統計數字與革命才深深體會到的,就在幾個星期前,我對這些現實有真正切身的感受;離開巴西十五年之後,我想用老方法搭船重訪巴西,借以重溫逝去的青春時光,我打電話詢問購票事宜,回答是我必須在四個月以前預訂艙位。 我本來以為歐洲與南美洲之間既然已有客機飛來飛去,那麼乘船旅行的客人一定很少,頂多只有一兩個怪人罷了,怎知“某種新成分一旦被引進,就必然會取代舊成分”這種看法純屬幻想。海洋並沒有因為航空事業發展突飛猛進而變得較為平靜,就像遙遠的蔚藍海岸地區蓋了一堆新房子並不會讓巴黎近郊稍微恢復其鄉村景觀一樣。 我很快就放棄了這次乘船計劃,在一九三〇年代令人難忘的航行與這次迅速流產的計劃之間,我曾在一九四一年乘船遠航過一次。...

憂鬱的熱帶 1

《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1 第一部 結束旅行 01 出發 我討厭旅行,我恨探險家。然而,我現在打算講述我自己的探險經歷。話說回來,我是考慮了很長一段時間以後,才終於決定這樣做的。我離開巴西已經十五年了,在這十五年里,我好幾次計劃開始進行這項工作,但每次都因為某種羞辱與厭惡之情而無法動筆。每次我都自問:為什麼要不厭其煩地把這些無足輕重的情境、這些沒有什麼重大意義的事件,巨細靡遺地記錄下來呢?人類學者的專業中應該不包含任何探險的成分。探險只是人類學者工作過程中無可避免的障礙之一,只會使人類學者平白失去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的有效工作時間;有時候因為找不著報道人[插圖]而浪費好幾個小時;有時候因為飢餓、疲倦或生病而白費時光;另外還有在原始森林深處生活所無可避免的,像服兵役那樣非進行不可的,一千零一種煩人而又不做不行的雜事,平白消耗光陰,毫無收穫……單是和我們所要研究的對象接觸,就必須花掉這麼多時間和精力,這並沒有使我們的專業增添任何價值,反而應該被視為障礙。 我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所欲追尋的真理,只有在把那真理本身與追尋過程里的廢料區分開來以後,才能顯出其價值。為了能花幾天或幾個小時的時間,去記錄一則仍未為人所知的神話、一條新的婚姻規則,或者一份完整的氏族名稱表,我們可能必須賠上半年的光陰在旅行、受苦和令人難以忍受的寂寞上。然後,再拿起筆來記錄下列這類無用的回憶與微不足道的往事:“早上五點半,我們進入累西腓港(Recife),海鷗鳴聲不絕,一隊載滿熱帶水果的小船繞行於我們的船隻四周。”這樣做,值得嗎? 我自己覺得,這類描述居然相當受歡迎、有市場,真是一件難以理解的事情。描繪亞馬孫河流域、中國西藏、非洲的旅遊書籍、探險記錄和攝影集充斥書店,每一本都強烈地想吸引讀者的注意,結果卻使讀者無法評估這些書籍裡面的證據是否有價值。看這類書籍的讀者,其評斷能力非但沒有因這些著作而覺醒,反而要求多來一點這類精神食糧,然後狼吞虎嚥一番。現在,探險已成為一種生意。探險者並不像一般所想的那樣,辛勤工作努力多年去發現一些前所未知的事實;現在的探險不過是跑一堆路、拍一大堆幻燈片或紀錄片,最好都是彩色的,以便吸引一批觀眾,在某個大廳中展示幾天。對觀眾而言,探險者確實跑了兩萬多英里[插圖]路這件事,似乎就把他那一大堆其實待在家裡也可抄襲到的老生常談和平淡...

憂鬱的熱帶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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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0 《憂鬱的熱帶》(Tristes Tropiques)是結構主義人類學大師克勞德·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於 1955 年出版的經典著作,是一部結合旅遊文學、哲學沉思與人類學田野調查的思想自傳。書中記述他在 1930 年代深入巴西馬托格羅索高原與亞馬遜河流域,研究卡都衛歐、波洛洛、南比夸拉等原始部落的經歷,深刻反思西方文明與「原始」社會的關係,否定了文明與野蠻的二元對立。  核心內容與特點: 思想自傳: 不僅是記錄調查行程,更是作者反思西方文明、死亡、人類發展脈絡的哲學著作。 田野調查記錄: 細膩地描述了在巴西亞馬遜深處的原始部落生活體驗,如南比夸拉(Nambikwara)和波洛洛(Bororo)部落。 結構主義視角: 透過對親屬關係、神話與社會組織的分析,尋找人類社會背後的通用結構。 反思「熱帶」的憂鬱: 對西方文明對原始文化造成的毀滅性影響感到憂鬱,反省人類文明的代價。 文筆優美: 是一部被視為經典的文學作品,開篇名句“I hate travelling and explorers”(我討厭旅行和探險家)奠定了其獨特的敘事視角。  這本書是瞭解結構主義人類學和李維史陀思想的必讀之作,對人類學、哲學及文學領域皆有深遠影響。  目錄: · 第一部 結束旅行   · 一、出發   · 二、在船上   · 三、西印度群島   · 四、追尋權力 · 第二部 行腳小注   · 五、回顧   · 六、一個人類學家的成長   · 七、日落 · 第三部 新世界   · 八、赤道無風帶   · 九、瓜納巴拉灣   · 十、穿越回歸線   · 十一、聖保羅市 · 第四部 地球及其居民   · 十二、城鎮與鄉野   · 十三、前線地帶   · 十四、魔毯   · 十五、人群   · 十六、市場 · 第五部 卡都衛歐族   · 十七、巴拉那州   · 十八、潘塔納爾濕地   · 十九、首府那力客   · 二十、一個土著社會及其生活風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