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的熱帶 8

《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8

第三部 新世界

08 赤道無風帶

在塞內加爾的達喀爾,我們向舊世界道別。在看見佛得角群島(Cape Verde)之前,我們抵達了事關人類命運的北緯七度線。一九四八年哥倫布如果繼續往前直航的話,就會發現巴西;但他在此改變航向,因此在兩個星期以後,奇跡般地於特立尼達島(Trinidad)和委內瑞拉海邊靠岸。

我們漸漸接近昔日航海者極度恐懼的赤道無風帶,南北兩半球各自的風系都吹不進這片海域,所有的帆都下垂了好幾個星期之久,沒有一絲風吹動它們。空氣凝滯,使人覺得是被關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裡面,而非置身大海。深色的雲朵,沒有風去擾亂其平衡,只受到地心引力的影響慢慢地解體,彷彿墜落在海面上。如果這些雲朵不是那麼沈滯的話,它們那迤邐的尾端就可能會在光亮如鏡的海面上留下痕跡。看不見太陽在哪裡,天空是墨水般的青黑色,光線間接投射在海面上,顯得海面比天空更明亮,泛著一種油質的、不刺眼的光澤。空氣與水的明暗對比整個倒反過來,如果將眼前的景觀上下顛倒,讓天空與海洋調換位置,就會是較常見的海上景觀。光線比較暗,各種自然要素比較沈靜,使地平線看起來比較近,偶爾可以看見地平線上有海龍卷懶散地移動著,好像一些模糊的短圓柱,使海面與陰霾天空之間的距離顯得更短。在這上下兩個平面的夾縫中,船隻急切地向前航行,好像如果不趕快利用這一段短短的時間逃走,就會被壓碎似的。海龍卷有時會撲向船隻,狂暴的氣流改變著自己的形狀,奪佔船上的所有空間,用它潮濕的鞭鞘抽打甲板。越過船身之後,海 龍卷又恢復了先前所見的形狀,呼嘯聲隨之平息。

海上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前方原本有海豚黑色的背脊起伏,比船首激起的水花泡沫更穩定、更有節奏,現在它們已優雅地引著海浪的白色波峰撤退了,地平線不再被海豚噴出的水柱劃開,海水也不再那麼藍。成群的船蛸[插圖]不見了,不再能看見它們纖柔的紫粉色腕膜外展如帆。當我們去到深邃汪洋的彼岸時,昔日航海家見過的神奇景象是不是依然在那裡歡迎我們到來呢?近代航海者行經這片尚未被探索過的海域時,他們所想的並不是“發現新世界”,而是印證遠古的歷史,他們堅信亞當與尤利西斯[插圖]確實存在過。當哥倫布第一次橫越大西洋抵達西印度群島時,他或許曾以為自己看見了印度,不過,他更確信的是自己再次發現了人間天堂。從那時到現在,四百年過去了,新世界隔絕於舊世界長達一兩萬年的巨大時間斷裂仍然無法完全彌合。有些東西還留著,不過是以另一種方式存在。我很快就瞭解到,雖然南美洲不再是什麼人類墮落之前的伊甸園—得益於這裡神秘的氛圍—但是它依然具體展現著某種黃金時代,對有錢人來說尤其如此。南美洲得天獨厚的區域猶如積雪在陽光下消融,至今只殘留可貴的一小片;同時,只有享有特殊恩寵的少數人可以進入這一小片區域,也因此讓它變質了:以前是永恆的,現在成為歷史的;以前是形而上學的,現在變成社會學的。哥倫布瞥見的人間天堂還是會繼續存在,同時也會變質,變成富人豪奢生活的禁臠。

赤道無風帶上方青黑如墨的天空、鬱悶無比的空氣,並不僅表示赤道就在眼前,也具體呈現出兩個不同的世界開始正面接觸的道德氛圍。在新舊世界之間這一片毫不快樂的海洋,還有平靜無比的天氣—其唯一目的似乎是讓邪惡勢力獲得重整旗鼓的喘息空間,生出新的力量—是兩個極端相異的地區之間的最後一道神秘的界限。這兩個地區各自的條件、狀態使它們如此不同,那些首先意識到其中巨大差異的人因此無法相信兩邊的居民是同樣的人類。一整塊幾乎沒人碰過的大陸,突然暴露於一群已經無法滿足於自己的大陸的貪得無厭者面前,人世間的一切都被這“第二次原罪”弄得天翻地覆,上帝、道德、律法……無一能免於質疑。所有事物都以一致並且矛盾的形式呈現,證明瞭那些事物真的存在,卻同時瓦解了它們的意義:伊甸園、黃金時代、青春之泉、亞特蘭蒂斯、赫斯珀里得斯[插圖]、神佑群嶼[插圖]……人類發現它們真的存在;但是對於天啓、救贖、習慣與法律這些東西的看法,卻受到新世界里更純潔、更快樂的種族的挑戰(這群人當然並不真的更純潔或更快樂,這種錯覺來自深植於我們心中的愧疚感)。人類從來沒有經受過如此重大的考驗,而且這種經驗絕不會發生第二次—除非有一天我們發現另一個星球上住著會思考的生物。我們至少在某個方面比昔日的航海者更有利:我們知道新舊世界之間的距離是有限的,兩個世界可以相互往來,而昔日的航海者則充滿恐懼,怕自己一直往前航行的結果是落入虛空之中。

有一些事件可以讓我們理解十六世紀那些探險先驅所面對的必然的、普遍的、無從逃避的困境。在以前被稱為伊斯帕尼奧拉島的地方,即今日的海地(Haiti)與聖多明各(Santo Domingo),當地原住民在一四九二年的總人數約為十萬人,一個世紀以後,其人口銳減到只剩兩百人,有些人死於天花及其他疾病,但更多人死於對歐洲文明的恐懼與厭惡。當時一個接一個的調查委員會被派往該地,分析其原住民的本質:如果他們真的是人類的話,那麼他們會不會是《舊約》里所說的“失蹤的以色列部族”的後裔呢?他們會不會是騎大象去到那裡的蒙古人呢?或者會不會是馬多克王子[插圖]在幾個世紀以前帶去當地的蘇格蘭人呢?他們到底一直都是異教徒,還是失去了信仰的天主教徒?哪些是接受過聖多馬(Saint Thomas)洗禮的人?他們真的是人類,還是只是一些古怪可怕的生物或野獸呢?西班牙君主斐迪南五世[插圖]的態度即如此,他在一五一二年將整批白人女奴運到西印度群島,唯一的目的是防止西班牙男人與原住民婦女通婚,因為原住民“完全不算是理性的生物”。當拉斯·卡薩斯提議禁止強迫勞動時,殖民者的響應與其說是憤憤不平,倒不如說是難以置信。“那麼,”殖民者大喊,“我們是不是連運輸用的動物都不能驅使?”

在當時派遣的調查團裡面,最有名也有名得很有道理的是由天主教聖哲羅姆修會(Order of Saint Jerome)修士組成的那一個調查團。那一個調查團值得一提的原因有二:一是他們誠實謹慎的態度,這種態度在一五一七年以後的殖民擴張活動中再也看不到了;二是它反映了那個時代的人的心態。他們的調查過程很像某種心理社會學計劃,用最現代的研究設計方法,要求殖民者回答一系列問題。這次研究的目的是想發現,依據他們的意見,這些印第安人到底能不能像卡斯蒂利(Castilla,西班牙中部地區)的農夫那樣有能力獨立生活。這個調查團所得到的結論都是否定的。“在不得已的時候,或許這些印第安人的孫子輩的後代可以獨立生活,但是,目前他們的能力實在太差,說不定他們的孫子輩獨立生活都有問題。他們一見到西班牙人就逃走,沒有報酬就不肯工作。他們反常的程度到了無緣無故把自己所有的東西平白送給別人的地步。他們甚至拒絕驅逐被西班牙人割掉耳朵的族人。”他們得出一致的結論如下:“把這些印第安人都變成人類的奴隸,好過聽任他們像野獸一樣自由自在……”
又過了幾年以後,有關巴西土著的信息增加了一些,使以上結論更為有力,奧爾蒂斯(Ortiz)在一五二五年向皇家印第安事務最高會議(Royal and Supreme Council of the Indies)演講時說:“他們吃人肉,毫無任何公義的形式;他們赤身裸體、吃跳蚤、吃蜘蛛、吃幼蟲……他們沒有鬍子,如果臉上偶爾長些毛,便迫不及待把它們拔個精光。”
根據奧維耶多(Oviedo)的證詞,同一個時期在附近的另一個島嶼(波多黎各),印第安人把白人抓來活活淹死。淹死以後幾個星期之內,印第安人派警衛看守那些屍體,目的是看看這些白人的屍體會不會腐爛。比較一下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研究方法,可得到兩個結論:白人相信社會科學,印第安人則相信自然科學;白人認為印第安人是野獸,印第安人則懷疑白人是神。這兩種態度所表現出的無知程度大致相等,不過印第安人的行為顯然表現出更高的人性尊嚴。

欠缺融會貫通這些知識的能力,說明瞭他們值得憐憫的鑒別力。早期的探險家對他們所看到的一切事情都覺得大惑不解。皮埃爾·達伊[插圖]在那本《世界的影像》(Image of the World)中,提到一個新發現的異常快樂的種群,稱為“幸福族”(gens beatissima),這個種群由小黑人、巨型生物和無頭人組成。皮埃爾·馬蒂爾·達安吉拉[插圖]則引述過各種怪異的動物:長得像鰐魚的蛇、牛身象鼻的動物、牛頭四腳的魚(背部像龜殼,上面有數以千計的疣),還有吃人的提布龍(tyburons)怪獸。但是,這些所謂的怪物,只不過是巨蟒、貘、海牛或河馬以及鯊魚罷了(鯊魚的葡萄牙文是Tubarão,即“tyburons”)。但是,在其他方面,一些事情看起來相當神秘卻又被視為自然而然的。哥倫布解釋為什麼他會突然改變航向,從而沒能到達巴西。他在正式的報告中提到了一些極不可能出現的情況,那些情況從他報告以後一直到現在都沒再發生過,而且在一個永遠濕氣極重的地區很不可能發生。他報告說,一陣焚燒似的熱氣使人無法檢視船艙,水箱和葡萄酒箱都因此爆炸,穀物儲藏室突然燃燒,臘肉和乾肉被烤了一個星期之久,陽光異常強烈,船員以為自己將被活活炙死。在那個時代,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無疑就像今天我們可以相信有飛碟!
我們現在航行所經過的地點,差不多就是當年哥倫布看到美人魚的地方。事實上,他是在加勒比海附近看到的,也就是第一次航行快到尾聲的時候,其實在亞馬孫河入海口以外的地方也可以看到它們。哥倫布寫道:“三條美人魚把身體露出水面,看起來雖然沒有圖片所畫的那麼美,但它們的圓臉毫無疑問是人臉。”海牛的頭是圓形的,乳房在身體前面;母海牛餵奶的時候,會用前肢把小海牛緊緊抱在胸前,因此將母海牛看成美人魚一點都不奇怪。特別是那個時候,人們將棉花樹描述並畫成“綿羊樹”,也就是一棵不長水果卻長綿羊的樹,掛在樹上的那些綿羊,背上的毛都長到可以剪毛的程度。
同樣,拉伯雷在他的《巨人傳》第四冊裡面,很可能是根據一些去過西印度群島的航海家所說的故事,而對今日人類學家稱為親屬制度(kinship system)的現象大肆嘲諷。他依據一些欠缺根據的資料任意發揮,因為事實上很難找到什麼親屬制度會讓老頭子稱小女孩為“父親”。在前述的所有例子裡面,十六世紀的思想缺少某種比知識更重要的要素:一種科學思想不可或缺的要素。十六世紀的人很難體會宇宙的和諧安排;就像一個農民可以看到意大利繪畫或非洲雕刻的外在表徵,卻無法從美學層面體會其中深具意義的和諧性,因此既不可能分辨出波提切利[插圖]真跡與偽作之間的區別,也看不出帕胡因[插圖]雕像與廉價垃圾之間的差別。美人魚和綿羊樹所代表的不僅是某種客觀事實上的誤認—在智識上,這些例子應該算是缺乏鑒別力的明證—而且表現的是一種心智上的缺陷。當時的探險家們雖然在其他方面很有天分,也表現出相當的教養,可是卻缺乏觀察能力。然而這些缺點並不構成譴責他們的充分理由,相反,我們應該為他們在帶有如許缺陷的情況下仍能取得那麼多成果而尊敬他們。
由歐洲啓程開往北美洲或南美洲的船隻的甲板,是能讓我們這些現代人在此祈願的“萬神殿”,比勒南[插圖]在雅典見到的那座更好。我們無法再像勒南那樣只崇拜一個小區域文明裡冰冷蒼白的女神;航海者、探險家和新世界的征服者,讓太空時代之前最徹底的探險之門在人類面前開啓了。在這些英雄之外,另一群人承擔了開啓這扇門的後果;我的思緒移向那些殘存至今的幸存者,他們是最後的防衛者,承擔著如此光榮卻又殘酷的責任—讓這扇探險之門維持敞開。我指的是印第安人,他們的事例,經由蒙田、盧梭、伏爾泰和狄德羅等人的著作,實質上充實了我在學校所接受的教育的內容。休倫人(Hurons)、易洛魁人(Iroquois)、加勒比人(Caraibes)和圖皮人(Tupis)—現在我就要去面對他們!
哥倫布看到的第一片閃閃發光的,他誤以為是海岸的東西,事實上是一種在日落與月升之間的空當產卵的海生閃光蟲。他在那種距離還不可能見到陸地。不過,在那個在甲板上度過的失眠之夜裡,我在等待美洲現身時所看到的,確實是陸地上的亮光。
在那前一天,我們就意識到已經抵達新世界了,雖然實際上還看不到;船轉向南,沿著卡博迪聖阿戈斯蒂尼奧[插圖]到里約熱內盧之間的海岸線平行航行,但我們離陸地還太遠,最少要再過兩天,才算真的接近美洲海岸。也不是因為大型海鳥—叫聲尖銳的熱帶鳥類或是兇暴的海燕,它們會高速飛行攻擊塘鵝,強迫塘鵝把獵獲物吐出來—出現而讓我們以為航程已接近終點。由於這些海鳥經常飛離海岸很遠,哥倫布就曾因這個誤會而付出了相當的代價:他以為已經成功渡過大海了,而事實上他的船才駛到大西洋中間而已。至于飛魚—它們用尾巴拍打水面,胸鰭外伸展開,飛向空中,好像一片藍色鏡面上到處閃爍的銀點—近幾天已經愈來愈少見了。
愈來愈接近新世界的旅行者對這個狀況的感覺,和“巴西”這個字眼在巴黎所引起的種種聯想,可說是南轅北轍。這種感覺很難向不曾親身經歷過的人描述。
首先,幾個星期以來聞慣了的大海氣味似乎不再那樣自由流動,那氣味好像被一堵看不見的牆擋住,無法再吸引旅行者的注意力。旅行者轉而注意到另一種性質相當不同的氣味,他無法根據以往的經驗來定義或描述這氣味:有點像森林中的輕風與溫室的氣息不斷交替,是植物界最基本的原質,帶有一種特別的新鮮性,其濃度高到幾乎要導致味覺中毒,又像是一段段強有力樂曲的最後一個音符,被特別突出地演奏出來,目的好像是把各種水果味的香氣所組成的章節,既分離開來,又融合在一起。一個人如果曾經先在某間巴西鄉下酒館裡吸過那種捲成繩狀的黑色甜味煙捲,再把臉埋進一顆剛剖開的熱帶紅椒里去,就可以瞭解上述感覺。這種煙捲用煙葉製成:先讓煙葉發酵,再捲成幾米長的繩卷。這些相當接近的味道混合起來,可以使人體認到曾經獨自保有其秘密長達數千年之久的那個美洲。
但是,當第二天下午四點,新世界終於在地平線出現的時候,那巨大而厚重的景象看起來跟它的氣味是相稱的。長達兩天兩夜的時間,一片碩大無朋的海崖清晰可見,但看起來龐大並非因為它很高,而是因為它不斷重復同樣的形態,很難辨識出個別崖壁的起點和終點,只能看見一連串陡峭的崖壁聯結成連綿的鎖鏈。這些海崖的光滑石壁突出海面幾百米,形成各種奇異的形狀。類似的景觀有時候可以在沙灘上被海浪衝壞的沙堡殘骸上看見,但是沒有人會相信這類景觀居然能以如此龐大的規模存在,至少在我們居住的星球上似乎不可能。
“巨大”是美洲給人的特有的印象,而且隨處可見,無論是城鎮還是鄉野。我在巴西沿岸感覺到這一點,在巴西中部高原上也感覺到這一點。在玻利維亞的安第斯山脈,在科羅拉多一帶的落基山脈,在里約熱內盧的郊區,在芝加哥郊外或在紐約的街道上,我都可以感覺到這種“巨大”的印象。不論在何處,都同樣有力;任何一個特定的景觀都會讓人想起其他的景觀,街道就是街道,山脈就是山脈,河川就是河川。之所以產生這種異樣、陌生的感覺,是因為人和周邊景物的尺寸相差太大,以至於完全不可能共享某種度量標準。等到一個人漸漸習慣美洲以後,就會不知不覺地做出各種調整,使人與環境之間重新建立某種正常的對應關係;人本身幾乎覺察不到自己做了這種調整,其過程就像飛機降落時會使人心裡微微一震那樣,只能勉強感覺到一點點。但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原本就缺乏共享度量標準這件事,影響到我們所有的判斷,同時加以扭曲。那些堅持說紐約很醜的人,只不過是一種感官錯覺的受害者而已。他們還沒學會用另一種尺度去衡量新世界,依然把紐約當作一個城鎮,因此大肆批評紐約的街道、公園、紀念建築。當然,從客觀上來看,紐約是個城鎮,但是具有歐洲式感受力的人卻使用歐洲景觀的尺度去觀察紐約,那是一種很不合適的尺度。事實上,美洲景觀所呈現的是一種比歐洲更為龐大寬廣的體系,我們完全缺乏可與之相比擬的事物。紐約的美和它是一個城鎮毫無關係。只要我們放棄既有的觀念,馬上就可領略到,紐約的美在於它把城鎮完全轉化為人工景觀,不再適用一般的城鎮規則,唯一重要的價值在於那些燈光所映襯出來的富麗如天鵝絨的性質、遠方建築物輪廓的明確清晰、摩天大樓之間令人驚嘆的險峻絕壁,以及嚴肅陰鬱的樓間“谷地”,其中點綴著五顏六色的車子,像花朵一般。
做了以上陳述以後,再回過頭來描述里約熱內盧,使我覺得相當尷尬。人們經常稱贊里約熱內盧很美,但我卻無法動心。其中的原因實在也很不容易說明白。我覺得里約熱內盧這個城市與其周邊環境的比例是失衡的。塔糖山(The Sugar Loaf Mountain)、科爾科瓦杜山(Corcovado)[插圖],以及其他備受贊譽的自然景觀,在一名正要進入海灣的旅行者眼中,像是一張缺牙少齒的嘴巴里凌亂凸起的牙根—這些凸起的部分經常被厚重的熱帶霧氣籠罩著—這些山太小,跟無比遼闊的地平線一點兒都不協調。如果想觀賞海灣,那麼最好從陸地這一側的高處往下看。俯瞰海灣時所見的景觀正好和在紐約時給人的感覺相反—在里約熱內盧,大自然本身看起來好像是一片尚未完工的建築工地。
同時,單憑眼睛所能見到的景觀,根本無法看出里約熱內盧海灣有多遼闊。船行的速度緩慢,必須小心避過海灣裡面的大小島嶼,從長滿樹木的山坡上忽然吹下來的氣息和涼快的感覺,使人早早感到好像已經具體接觸到花卉及岩石,雖然實際上還看不見它們,旅行者預先體味到了這片大陸的特性。這使人又想起哥倫布的描述:“樹很高,好像碰到了天頂;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這些樹終年不會落葉;我曾在十一月的時候看見這些樹的葉子新鮮油綠得像是西班牙五月的樹葉;有些樹甚至正在開花,有些則結著果實……一轉身,到處都聽得見夜鶯的歌聲,同時有數千種不同的鳥為其伴唱。”這就是美洲。這塊大陸造成一個無法逃避的巨大影響。它的存在,由里約熱內盧海灣霧蒙蒙的地平線在黃昏時刻生趣盎然的種種活動跡象組合而成。但是,對一個新來者而言,那些活動、形狀和亮光並不代表某個省份、村莊與城鎮,也不代表某個森林、草原、河谷與景觀;它們也不表現出生活於其中的人們的活動與工作,那些人相互之間是陌生的,因為他們都各自局限於自己的家族與職業之中。整個景觀構成了一個既殊異又綜合的整體,環繞在人四周的,並不是無數的個別生命與事物,而是一個渾然一體的、令人驚嘆的存在: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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