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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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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39 第九部 歸返 39 塔克西拉遺址 在克什米爾山脈的山腳下,位於拉瓦爾品第(Rawalpindi)與白沙瓦(Peshawar)之間,離鐵道幾公里的地方是塔克西拉(Taxila)考古遺址。我搭火車去那裡,因此而成為一場不嚴重的戲劇性場面的非自願的肇因者。火車上只有一個一等包廂,屬於老式的那種,可睡四個人,坐六個人,既像運牛的貨車,又像休閒室,還像監牢,因為窗戶上都有保護用的鐵窗格。我走進包廂的時候,車中已坐了一個穆斯林家庭,其成員包括丈夫、妻子和兩個小孩。蒙著面紗的妻子雖然試圖借著全身裹罩袍(burkah)蹲在床上讓自己與其他人隔離,很誇張、刻意地背對著我,但還是很不能接受與陌生人這麼接近,因此這個家庭不得不拆散開來。妻子和小孩去“婦女專用”包廂,丈夫則留在訂了座的位子上,用眼睛瞪著我。我還是勉強對這段插曲進行了哲學性的思考。這段插曲實際上遠比不上我到站時所遇上的那個奇怪場面那麼令人不快:候車室有扇打開的門通往另外一個房間,那房間有棕色的木板牆壁,還有一打左右的椅子排在牆邊,好像是準備給腸病學會之類的組織開會用似的。在我雇的車子來到之前,我還得在候車室待上相當長一段時間。 我搭的是那種叫作gharry的小馬車,乘客和車夫背對而坐,每次車子顛簸時均有被拋下車的危險。小馬車載我到考古遺址去,走的是一條漫天塵土的道路,道路兩旁是用曬乾的土磚蓋成的矮屋子。房子附近有尤加利樹、檉樹、桑樹和辣椒。在一座青綠色的石頭山腳下,有橘子和檸檬果園,山上有些野生橄欖樹。我越過穿著色彩輕柔的衣服的農民—衣服顏色有白色、紫色、粉紅色和黃色。他們頭上戴著像鍋餅一樣的頭巾。最後,我終於抵達博物館四周的行政建築。我出發前已談妥會在此地停留一小段時間,只要能夠去看看遺跡就行。然而,由於旁遮普鬧水災,拉合爾拍發的“官方緊急”電報在我抵達五天之後才傳到此地,當初我實在大可什麼也不必多說就自己闖進去。 塔克西拉考古遺址,以前的名字是梵文的“塔克夏西拉”(Takshasilâ),意即採石工人之城。這個城市位於兩道弧形山坡之間,山谷縱深有十公里左右,由兩條河的河谷匯集而成,兩條河分別是哈羅河(Haro)和塔木拉那拉河[Tamra Nala,也就是古代的提伯里歐波塔模斯(Tiberio Potamos)]。這兩個...

憂鬱的熱帶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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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38 第九部 歸返 38 一小杯朗姆酒 前一章描述的戲劇寓言,只表現出一個主旨,即說明一個在不正常的生活條件中度過很長一段時間以後的旅行者所顯露出來的心理失調。但是問題仍然存在:人類學家如何克服他的選擇所造成的矛盾?他眼前就有一個現成社會—他自己的社會—可以作為研究對象,那麼他為何決定放棄這個社會,而把他的耐心和熱誠留給另外一個,而且通常是最遙遠、最陌生的社會?他選擇人類學為職業,就是把他的耐心和熱誠從本國同胞身上移開。人類學家對自身群體的態度很少是中立的,這並非意外。如果他是行政官員或傳教士,那麼我們可以因此推論說,他選擇認同一個制度,到了奉獻一生來推廣、宣傳那個制度的地步。如果他從事的是科學性的或學院性的工作,那麼我們又很可能在他過去的歷史中發現一些客觀因素,以顯示他對他出生的社會適應不良。他選擇了他的角色,或者是想找到一個實際的方法來調和他對一個群體的忠誠和有所保留之處,或者只是很單純地把本來就已感覺到的對自己社會的疏離感變成一種長處,使他能較容易地接近其他不同的社會,因為他實際上已經在走向那些不同社會的半路上了。 但是,如果他誠實,他就面對著一個問題。他所賦予異社會的價值—那個異社會與他自己的社會愈不一樣,他似乎就認為那個社會的價值愈高—並沒有單獨成立的基礎:事實上他是由於厭惡或敵視自己原生環境的習俗風尚,而在另外一個社會里看到了價值。人類學家和自己的同胞在一起的時候,往往傾向於顛覆既有體制、反叛傳統行為。但是,當他處理一個和他本身的社會截然不同的社會時,他不僅僅看起來充滿尊敬之情,甚至到了採取保守主義觀點的地步。這種現象,並不是單純出於偏見;事實上,和偏見大異其趣。我就認識幾位遵行自己社會的規範的人類學家。但是,這些人類學家遵奉自己社會的習俗,是走了一段迂迴路以後的結果,也就是把自己本身的社會和他研究的異社會做了一種同化。他們的忠誠所在還是後者,而他們之所以放棄最初對自己的社會的反叛,是因為他們對異社會做了讓步,也就是說,他們像處理所有社會那樣處理自己的社會。這種兩難處境,並沒有任何兩全其美的解脫之道:要麼,人類學家遵行自己社群的規範,而其他所有社群在他心中最多只能引發一種一閃即逝、帶有些許不贊同的好奇心;要麼,人類學家全心全意地把自己奉獻給其他社群,而使自己...

憂鬱的熱帶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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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37 第九部 歸返 37 奧古斯都封神記 旅途中有一段特別令人沮喪,那就是停留在坎普斯諾武斯的那一段。同行的人染上流行疫病,因而落後在八十公里以外的地方,動彈不得。和他們分開的結果,是我只能整天在電報站外面等待,眼看著十幾個人漸漸走向死亡:有的死於瘧疾、利什曼病或鈎蟲,但主要的死因還是飢餓。那個我在帕雷西雇來洗衣服的婦人,不但向我要肥皂,還要求食物吃,她的理由是:不然的話她沒有力氣洗衣服。這話是真的:這裡的人已喪失一切生活能力,又弱又病而無法奮鬥。他們便設法減少活動,降低需要,借此達到一種昏沈的狀態,只需使用最低程度的體力,同時又能鈍化他們對自己悲慘情境的意識。 印第安人以另一種方式使這種令人沮喪的氣氛雪上加霜。那兩個在坎普斯諾武斯碰過面,互相敵對的印第安族群,對我並不見得友善,他們之間也經常處於隨時會爆發肢體衝突的狀態。我得保持高度警覺,任何人類學工作都無法進行。在正常情況下,田野工作本身就已負擔沈重:必須在黎明時起床,一直保持清醒到最後一個土著去睡覺為止;得使自己不受注意,但隨時都在;要什麼都看見,什麼都記得,什麼都注意;要表現出一種頗失顏面的冒昧,向一個滿臉都是鼻涕的髒鬼屈尊就教,在別人稍微表現出不得不順你的意思,或者失去戒心的時候,設法加以最大限度的利用;不然的話,就是由於整個部族突然情緒波動,而不得不把一切好奇心壓抑下去,退縮到一種保留的態度,有時一退縮就是好幾天的時間。人類學者在進行本職工作時,心裡充滿疑慮:他放棄自己的生活環境,放棄自己的朋友和自己的生活方式,花費相當大筆的金錢和可觀的精力,危害自己的健康,難道這一切的真正目的僅僅是使自己能夠被十幾二十個處境悲慘、很可能不久就要絕種的族群接受嗎?何況那些人最主要的工作不過是互相捉蝨子和睡大覺,而人類學者的成功或失敗,卻又完全要視這些人高興與否而定。當土著毫無疑問地不懷好意時,就會像在坎普斯諾武斯發生過的例子,使情況變得更為糟糕。他們甚至會拒絕被人看見,會毫無預警就突然失蹤好幾天,去打獵或採集食物。為了能重新建立起一個難得建立起來的聯繫,人類學家只好在附近遊蕩、消磨時間、重新咀嚼已經到手的那點有限的資料。他把舊筆記重讀一遍、重抄一遍、設法做出解釋;不然就是給自己安排一些瑣碎的、無意義的工作,譬如測量兩處燒煮食...

憂鬱的熱帶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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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36 第八部 圖皮—卡瓦希普族 36 橡膠園 產橡膠的主要的兩種樹是hevea和castilloa,在當地方言中分別被稱為seringa和caucha。第一種比較重要,只長在河流附近,而河堤一帶的土地劃分並不很清楚,由於某些模糊的政府授權手續,其並不由其主人控制,而是歸一些“老闆”(bosses,即patrões de Seringal,“橡膠雇主”)控制。每一個老闆都負責一家店,賣食物及雜貨。有時候他是店主,不過大多數情況下他是生意人的代理或小河運公司的代理,這些河運公司獨佔某一河流及其支流的所有貨運。採橡膠的人是“雇工”(clint),事實上也被稱為他的居所附近的那家店的“雇工”或“客戶”(freguêz)。他向那家店購買一切裝備,也就是他的aviacao(前一章已解釋過),並把所採的橡膠全賣給那家店。作為交換條件,他所需的設備及一季的必需品,全都算在他的賬上。此外,他還分配到一塊採橡膠的區域,叫作collocação。一個collocação包括好幾條叫作estradas的小路,以他的小屋為起始點,主要的產橡膠的樹木都在那些小路附近,這些都是老闆及其手下先在森林里發現的。 每天一大清早(他們一般相信在早上天未亮的時候開始工作比較好),採橡膠的人(seringnero)手上拿著彎刀(faca),帽子上安一盞燈(coronga),像礦工那樣,沿著小路去採橡膠。他在seringa樹上割一個缺口,割的方法被稱為“旗子法”或“魚骨法”;割的時候很小心,如果割得不好的話,橡膠汁就流不出來,或者是橡膠樹從此以後不再產橡膠汁。 到早上十點左右,他就應該已割過一百五十到一百八十棵樹。吃過中午飯以後,他重新沿著那些小路走一遍,把從清早起一直不停滴進掛在樹上的錫杯里的橡膠汁收集起來—把錫杯中的橡膠汁倒進一個他自己用粗棉布做的、浸過橡膠汁的袋子裡面。他在下午五點左右回家,開始第三階段的工作,把“成長”中的橡膠球“養肥”:在小火上架一根竹竿,上面粘著一塊已凝結的橡膠,竹竿不停地在小火上轉動,此時把橡膠汁慢慢倒在那塊已凝結的橡膠上,小火的煙使橡膠汁繼續在那塊橡膠上凝結成一層層薄薄的橡膠。當這種橡膠球達到三十到七十公斤的標...

憂鬱的熱帶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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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35 第八部 圖皮—卡瓦希普族 35 亞馬孫流域 在抵達烏魯帕以後,我發現探險隊的同伴住在一間寬敞的草屋裡,草屋建在架子上,裡面被分隔成好幾個房間。從烏魯帕開始,就可行駛機動船了。但我們得等河水水位漲高,還得等三個星期,機動船才能開到烏魯帕。我們沒有事做,只好把剩下來的裝備賣給當地人,或者和他們交換雞、蛋和牛奶—此地有一兩頭乳牛—然後就是懶散地過日子,恢復體力。每天早上,我們都把所剩的巧克力溶入牛奶裡面,吃早餐的時候看著韋拉爾醫師把耶米迪歐受傷的手上的碎片取掉一些,同時設法使那只手恢復原狀。這項手術使人覺得膽戰心驚,幾乎要昏倒,但同時又非常吸引人。在我的腦海裡,這治手的一幕和森林的某種景象無法分開,同樣充滿形狀與威脅。拿我自己的左手做模型,我開始畫風景,全部由各式各樣的手組成:手從身體里伸出來,像蔓藤植物一般扭扭曲曲、纏纏繞繞。畫了一打左右這一類素描以後我感覺得到解脫,才開始又回去觀察人類與事物。那些素描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全部丟了,毫無疑問,它們目前應該放在一個被人遺忘了的德國閣樓裡面。 從烏魯帕到馬代拉河這一帶,電報線沿線的電報站都和採橡膠者的小村落在同一地點,這使河岸人口分布的情形具有一定的邏輯性。這些居民看起來沒有高原上的居民那麼荒謬,這裡的居民所過的生活也不那麼帶著噩夢性質。或者說,至少,這兒的噩夢還依照各地不同的資源而有些變化,呈現出相當程度的多樣性。在這裡可以看見廚房外面的小菜園裡種著西瓜,其瓜肉好像紫紅色的不冷不熱的雪。圍在欄子裡面的是一些被抓來的龜,給居住此地的人提供類似雞肉的美食,每個星期天吃一次。在節慶時,甚至可以吃到真正的雞肉,做成一種紅燒雞(gallinha em molho pardo),在吃完雞肉以後,就吃“爛蛋糕”(bolo podre),喝“驢茶”(chade burro,玉米加牛奶)和“少女的唾沫”(baba de moca,一種酸奶酪澆蜂蜜)。另外,還有加了紅辣椒的有毒的木薯汁,經過幾個星期發酵,成為一種味道濃厚、爽口的醬汁。這是一個豐饒的地方。 Aqui sófalta o que não tem:這裡除了我們沒有的東西以外,什麼都不缺。 這些食物全都是無法形容的美味,亞馬孫流域的語言喜歡用誇張的語氣。一般來說,一種醫療方法或一種...

憂鬱的熱帶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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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34 第八部 圖皮—卡瓦希普族 34 賈賓鳥的鬧劇 我遇到的新家族由下面幾個成員組成。塔培拉希(Taperahi)酋長和他的四個妻子:瑪路阿拜(Maruabai)年紀最長,昆哈津(Kunhatsin)是瑪路阿拜與前夫所生的女兒,塔克瓦美(Takwame),還有一個年輕的跛腳女人伊安諾帕莫科(Ianopamoko)。這個一夫多妻的家庭養了五個小孩:兩個看起來分別是十七歲與十五歲的男孩是卡米尼(Kamini)和普衛累札(Pwereza),還有三個仍是嬰兒的小女孩—帕耶賴(Paerai)、托培契阿(Topekea)和苦培卡希(Kupekahi)。 酋長的副手帕廷(Potien)年約二十,是瑪路阿拜與前夫所生的兒子。此外還有一個名叫韋拉卡魯(Wirakaru)的老婦人;她生的兩個兒子分別叫塔克瓦里(Takwari)和卡拉穆阿(Karamua),前者仍然未婚,後者則與其姪女潘哈娜(Penhana)結婚,潘哈娜差不多剛達可婚年齡。最後還有他們的侄表親,一個叫作瓦列拉(Walera)的年輕跛腳者。和南比誇拉人不一樣的是,圖皮—卡瓦希普人並不把他們的名字視為秘密,而且他們的名字實際上都有意義,十六世紀的旅行家就曾指出這一點。列維觀察到:“就像我們給狗及其他動物取名字一樣,他們給自己取名字的時候是隨意用他們所熟悉的事物的名字來命名,比方說沙裡歌伊(Sarigoy)這樣的人名,是一種四腳動物的名字,阿里格南(Arignan)則是母雞,阿拉布騰(Arabouten)是一種巴西樹木,品多(Pindo)是一種高草,諸如此類。” 土著向我解釋他們的名字的意思時,所說的正是如此。塔培拉希顯然是一種小鳥,羽毛黑白相間;昆哈津的意思是白皮膚或淺色皮膚的女人;塔克瓦美和塔克瓦里這兩個名字則來自一種叫作塔克瓦拉(Takwara)的竹子;帕廷的意思是一種淡水蝦;韋拉卡魯是一種人體的小寄生蟲;卡拉穆阿是一種植物;瓦列拉是另一種竹子。 另外,一個十六世紀的旅行家漢斯·施塔登說,婦女“通常以鳥、魚和水果的名稱命名”;他還說,每當一個男人殺死一個俘虜的時候,他妻子和他自己就都要取一個新名字。我的同伴們遵守這個風俗。舉例來說,卡拉穆阿有另外一個名字叫賈那苦(Janaku),他向我解釋道,因為“我已殺過一個人”。 土著從...

憂鬱的熱帶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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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33 第八部 圖皮—卡瓦希普族 33 蟋蟀的村落 下午快結束的時候,我們抵達了那個村落。村落位於一片人工清理出來的空地上,可以看見底下一條溪流的狹窄的河谷。那條溪流我後來查明是小豬河,是匯入馬沙杜河的一條支流,在馬沙杜河與穆基河匯流處下游幾公里處的右岸流入馬沙杜河。 整個村落由四間大致正方形的房子組成,排成一列,與溪流平行。最大的兩間房子是起居處,可由用打結的棉繩吊掛在柱子中間的那些吊床看出來。另外兩間房子有相當時間已無人居住,其中一間位於兩間大房子中間,看起來更像是倉庫或庇護所。乍看之下,會認為這些房子和當地的巴西房子屬於同一類型。但實際上,這些房子的設計相當不同,因為由柱子圈圍起來的區塊比用柱子支撐著的由兩層棕櫚樹葉蓋成的屋頂面積要小很多,整個建築看起來像一朵正方形的蘑菇。然而,這個基本結構並非一眼就可看得出來,因為還有與屋頂外緣平行的“假牆”,不過並沒有高到和屋頂連接的程度。這些圍籬—事實上是圍籬而不是圍牆—是用剖開的棕櫚樹幹並排捆綁而成的,突出的一面朝向屋外。至於那間主要的住屋,也就是位於兩間倉庫之間的那一間,所使用的棕櫚樹幹都開有五角形的洞,像是弓箭的射口。外牆上面畫著紅色與黑色的畫,都是用紅木染料和某種樹脂粗略畫成的。依照土著報道人的說法,這些圖畫畫的是一個人(婦女)、一隻角鷹、幾個小孩、一個像射口的圖案、一隻蟾蜍、一條狗、一隻龐大的不知名四腳動物、兩條鋸齒狀的線條、兩條魚、兩只四腳動物、一隻美洲獅,最後還有一個用正方形、新月形和圓圈組成的對稱圖案。 雖然這些房子一點兒都不像鄰近的印第安部族住屋,但它們仍然很可能是依照傳統樣式建成的。當龍東發現圖皮—卡瓦希普族人的時候,他們的房子已經是正方形或長方形的了,屋頂也都是雙層的。還有,這種蘑菇狀的結構一點兒都不像任何新巴西式的建築。值得一提的是,許多與前哥倫布時期文化有關的考古資料,曾提到這類高頂建築住屋。 圖皮—卡瓦希普文化的另外一項原創特質是,他們跟有血緣關係的帕林廷廷印第安人一樣,既不種煙草也不吸煙。看見我們把所帶的香煙拿出來的時候,村落酋長挖苦地大叫:“Ianeapit!(這是大便!)”龍東委員會的報告裡面甚至提到過,當他們剛和圖皮—卡瓦希普族建立接觸的時候,後者對有吸煙者在場異常不悅,討厭到強行把雪茄和香...

憂鬱的熱帶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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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32 第八部 圖皮—卡瓦希普族 32 在森林中 從孩提時候開始,海洋即令我興起複雜的感想。海岸,以及退潮時海洋暫時退讓出來的那片額外空間,深深吸引著我。那片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的額外空間,海潮與人類不停地爭著要控制它。它既代表大自然對人類事業的挑戰,也代表一個隱藏著的想象不到的宇宙,因而深深地吸引著我。觀察潮間帶時可能發現的事物,對想象力是極大的刺激。與十五世紀的意大利藝術大師比較起來,我覺得我比較親近切利尼。我像切利尼一樣,喜歡在退潮的時候去海灘漫步,循著陡峻海岸所形成的那條路線,採集多孔的礫石,採集貝殼,它們的形狀和線紋來源於海洋的侵蝕或者植物根莖的纏繞。我用從海灘撿拾回來的東西組建了一個私人的小博物館。用這些漂浮來的、衝刷來的雜七雜八的東西組成的博物館,其觀賞性並不低於任何收藏傑作的博物館;更進一步說,後者的那些傑作雖然是人類心靈內部而非外部活動的創造物,但基本上可能和大自然所創造出來的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但我既非船員也非漁人,這一大片水還是使我覺得受挫。這一大片水偷走我的半個宇宙,甚至在內陸也可感受到其存在,而且使整個荒野顯得更為淒涼。在陸地上常見的多樣性,我覺得海洋將之一舉毀滅;海洋提供了一大片空間,還有種種不同的色調供我們思索,但其代價是這麼一大片令人難以忍受的單調和平坦,而其中並無任何縫隙藏著可誘發我想象力的種種驚奇。 還有,我從海洋那裡得到的種種誘人之處,在現代世界中已不復存在。大多數歐洲國家,都任憑其海岸擠滿別墅、旅館和賭場,像某些老化中的動物,在身體四周長出一層無法穿透的、越來越厚的毛皮那樣,它們的皮膚已無法呼吸,也因此加速了老化的過程。海岸不再像以前一樣,向我們預示海洋的寧靜孤寂性質,它現在已經變成了戰場,人類在此戰場中每隔一段時間就動員一切力量來征服自由,同時把自由的價值否定掉,創造出使大家同意互相剝奪自由的狀態。海灘,一度是海洋向我們展示遠古時期大變動的產物之地,向我們展示一大堆令人驚訝的事物以顯示大自然永遠是超出人類想象的;現在它卻被成群結隊的人踐踏,只成為羅列展示一大堆奇醜無比的垃圾的地方。 因此,我比較喜歡山,而不那麼喜歡海。幾年來這種喜愛已成為一種嫉妒性的情感。我討厭那些和我一樣喜歡山更甚於喜歡海的人,因為他們對我珍愛的孤獨構成威脅;但...

憂鬱的熱帶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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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31 第八部 圖皮—卡瓦希普族 31 魯濱孫 我們溯河而上已有四天之久,沿途急流很多,有時在一天之內要把船上的東西卸下再裝上達五次之多。河流流過多岩石的地方,有時被分成好幾條狹窄河道,然後再匯合;河中的暗礁有時把漂流而下的整棵樹絆住,同時也擋住了不少泥土和片片塊塊的植物。在這樣子形成的小島上面,植物很快生根,連大水所帶來的一片大混亂都對之毫無影響。樹往四面八方長,花在瀑布上面開。很難說,到底是這條河在灌溉這個奇妙的植物園,還是植物和藤類長得太茂密,快把河流悶死了。這些植物不但能垂直生長,而且能往任何方向生長,因為地面和河面的界線已經消失了,再也沒有河流,也再也沒有河岸,有的只是一片一片亂七八糟的矮樹林,由水流灌溉。這時候,堅實的土地似乎是從泡沫里浮起來的。不同的事物如此和諧並存的現象,也存在於動物之間。雖然土著部落需要極大的空間才能生存,但是,此地各種動物如此豐富這個事實,充分證明瞭人並沒有力量擾亂自然界的秩序。那些樹搖動不止,並不是因為樹葉受到風吹,而是因為樹上有很多猴子,好像是有生命的果實在和樹枝共舞。只要把手往水面上有岩石的方向伸出去,就會摸到有琥珀色或珊瑚色巨大硬嘴的野火雞的漆黑羽毛,或者摸到賈克曼(Jacamin)鳥像拉長石色澤的藍色羽毛。這些鳥並不躲避我們:它們像是活寶石,在滴水的藤類植物和滿溢水流的草葉間遊蕩,它們是勃魯蓋爾[插圖]所畫的天堂圖的一部分在我眼前活生生地重現,令人驚訝。在勃魯蓋爾所畫的天堂里,植物、野獸與人類之間有一種親密的關係,使我們回到以前上帝所創造的一切生物之間尚未有分界的時代。 第五天下午,我們看到一艘窄小的獨木舟停靠在河岸,表示已抵達目的地。附近有一片矮樹叢,好像是讓我們紮營的好地方。印第安人的村落離河有一公里的距離,裡面有一片田園,最大長度有一百米左右,位於一塊清理過的蛋形地面上,建有三間半圓形的集體住屋,其中央主柱突出於屋頂,像桅桿一樣。其中兩間主屋位於蛋形空間寬邊的兩端,互相面對。第三間位於窄的那一邊,這間屋子與跳舞場之間被一條穿過田園的小徑相連。 全村落人口有二十五人,再加上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子。這男孩子說的語言和其他人不同,據我瞭解,他是個戰俘,不過別人對待他的態度和對待其他小孩沒什麼差別。男人和女人穿的衣服與南比誇拉印第安...

憂鬱的熱帶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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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30 第八部 圖皮—卡瓦希普族 30 獨木舟之旅 我在六月離開庫亞巴,現在已是九月。在這三個月的時間里,我在高原上到處旅行,當載貨、載人的牲畜需要休息的時候便和印第安人一起宿營,不然就是在腦中把這次旅途的過程整理一番,同時有點懷疑這件事到底有何意義。所騎的騾子顛簸個不停,提醒我身體上的擦傷、磨傷,這些傷口幾乎已成為我身體很自然的一部分。如果不是每天清早都要被騾子的顛簸弄痛的話,我幾乎就要把這些傷口忘了。探險已淡化成無聊。幾個星期下來,我看到的就是一片荒漠的矮樹草原往後退去,這草原荒寂的程度到了活生生的植物幾乎和枯死的草葉無法分清的地步。那些枯草葉散落四處,每處均代表一個已被棄置的營地。野火熄滅留下的黑色痕跡,似乎導向燒毀的自然結論。 我們從烏蒂亞里蒂到茹魯埃納,然後再去茹伊納(Juina)、坎普斯諾武斯和維列納。我們現在正走向高原上的最後幾站:特雷斯布里蒂斯和巴朗—迪梅爾加蘇(Barão de Melgaço)—這地方事實上在高原腳下。每在一個地方小停,我們幾乎都要喪失一頭牛:有的渴死,有的累死,有的因吃有毒植物而中毒死亡。有好幾頭牛在通過一座腐爛的木橋時,連行李一起掉進了河裡,我們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把行李中那些寶貴的人類學收藏搶救回來。不過此類意外鮮少發生。我們每天都重復同樣的活動:紮營、掛吊床和蚊帳,把行李和載貨牛鞍放在蟲蟻咬不到的地方,照顧牲畜;然後第二天把一切動作的順序前後顛倒過來再進行一次。如果有一群土著出現的話,就得換上另外一套流程:做人口普查,把土著對人體各部位的叫法記下來,把親屬稱謂和系譜記下來,把各種器物列成清單。我本來預想的逃避行為,卻變成官僚式的例行公事。 已有五個月沒下過雨,所有的獵物都不見了。如果能打到一隻憔悴的鸚鵡或一條大蜥蜴來放在飯里一起煮,就算幸運。如果能烤只陸龜或飽含油脂的黑色穿山甲,就算美味。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只能吃乾肉,那是好幾個月以前庫亞巴鎮上的一個屠戶替我們準備的。這乾肉被切得很厚,捲起來,每天早上我們都把肉攤開,抖出一大堆蟲,這樣做的目的是使乾肉的味道別那麼難聞,可是過了一夜,就又恢復原味了。不過,有次我們獵到了一頭野豬。把野豬肉稍稍煮一下就吃,對我們來說其味道比葡萄酒更美妙,每個人都一口氣吃下了至少半千克肉。那時候,我想到了以...

憂鬱的熱帶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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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29 第七部 南比誇拉族 29 男人、女人與酋長 一九三八年的時候,位於坎普斯諾武斯以北高原地帶最高點上的維列納(Vilhena)電報站,只是幾間建在一片幾百米見方的空地上的小屋。這地方是鐵路建造者計劃建成馬托格羅索地區的芝加哥的地點。據我所知,這地方目前已成為軍用機場。在我去那裡的時候,該地的人口不過兩戶人家,他們已有八年之久沒接到任何補給—我在前面已說明過—僅靠一群鹿來維持自己生理上的需求。他們很小心地利用那群鹿,靠那群鹿來提供他們所需的肉類。 在維列納,我認識了兩個新的土著族群,其中一群有十八個人,說的方言和我漸漸熟悉的那種很接近;另外一群有三十五個人,使用一種不知道是什麼的語言,我後來也一直無法辨認出那種語言到底是什麼。這兩個族群都各由自己的酋長領導。人數較少的那個族群的酋長的功能似乎完全是世俗性的,人數較多的那個族群的酋長卻具有類似巫師的身份。由巫師領導的那個族群叫作沙班內,另外一個族群叫作塔倫跌。 除了語言上的差異以外,幾乎不可能分辨出兩個族群有何區別:他們的外貌和文化都幾乎一樣。坎普斯諾武斯的印第安人情形也是如此,不過維列納的這兩群印第安人,互相之間的關係相當友善。他們雖然有各自的營火,但一起旅行,宿營地也緊緊相鄰,似乎已經決定要分享命運。這是一種令人驚訝的結合,因為兩個族群語言不同,其酋長只有通過各自族群中的一兩個可擔任口譯的人才能互相交談。 他們的聯合一定是相當晚近的事情。我在前面已解釋過,在一九〇七至一九三〇年之間,白人帶來的傳染病使印第安人口銳減,其結果之一就是有好幾個族群人口減少得太厲害,已到了無法獨立生存的地步。在坎普斯諾武斯,我曾觀察過南比誇拉社會內部的敵對情形,也看到了破壞性的力量在起作用。在維列納,我則有機會親眼看見欲達致和諧的努力。毫無疑問,和我一起宿營的這些印第安人已理出一整套構想。兩個族群的成年男人都互叫對方族群的女人為“姊妹”,而婦女在和對方族群的男子談話時則使用“兄弟”一詞。兩個族群的男人在互相交談的時候用來稱呼對方的名詞,在自己族群的語言中意即“交錯從表”,等於我們會翻譯為“姑舅表”的姻親關係的稱呼。依據南比誇拉的婚姻規則,這種稱呼方式的意思就是兩個族群的小孩都互相成為“可能的配偶”。因此可以說,經由通婚,到下一代的時候,兩個...

憂鬱的熱帶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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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28 第七部 南比誇拉族 28 一堂書寫課 我非常想知道南比誇拉族大約的人口數目,至少希望能間接知道。在一九一五年的時候,龍東認為其總數是兩萬人,但這估計可能偏高;不過當時的每一群南比誇拉人都有好幾百名成員,而根據我在電報線沿線所得到的消息,從那以後南比誇拉族便人口銳減。三十年前,沙班內(Sabané)族群之中為人所知的部分,總數在千人以上;沙班內族群在一九二八年到過坎普斯諾武斯(Campos Novos)電報站,其中除了婦女、小孩以外,還有一百二十七個成年男人。但在一九二九年,那群人宿營於一個叫作“耶斯皮洛”(Espirro)的地點時,受到流行性 為這件愚蠢的意外事件所苦惱,我無法安睡,便用無法成眠的幾個鐘頭思索那場交換禮物的插曲。在那個場合,書寫出現在南比誇拉人面前,但並不是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可能會經歷一個長久的、辛苦的訓練過程。書寫的出現只是被借用來作為一種象徵,其目的是社會學的,而非智識上的使用,而且文字的真相一直未被理解。文字不被用來獲得知識、幫助記憶或瞭解,而只被用來提升一個人的權威與聲譽,或者被用以提升一種社會功能的權威與威信,其代價是將其餘的人或社會功能加以貶抑。一個仍然活在石器時代的土著也能猜得到,這是一項可以借之達成交流的偉大工具,他即使並不曉得其真相,也知道這工具可以用來做其他用途。無論如何,在好幾千年的時間里—在世界上很多地方現在依然如此—書寫都是由特定人士掌握的特權,在那些社會里,大多數社會成員並不曉得如何使用文字。我曾到過巴基斯坦東部的吉大港山脈,住在當地的村落裡面。村裡的人並不知道如何寫字,但每個村子都有一個代筆,替村裡的個別人或替整個村落寫東西。所有的村民都知道存在書寫文字這回事,在有需要的時候也使用這項工具,不過,他們是以外在者的身份去利用書寫文字的,把書寫文字視為一種與外界溝通的手段,而他們自己要用口頭說話的方式與這種外界手段及其代表人溝通。擔任代筆工作的人,很少是村民團體的工作人員或僱員。書寫文字的知識賦予代筆權力,結果是同一個人常常既是代筆又是放貸者。這不僅是因為放貸者需要能讀能寫才能做生意,而且是因為代筆這樣的人,正好在兩個層面上都可以掌握別人。 書寫是一種奇怪的發明。很容易就會令人想到,書寫文字的出現必然會給人類生存的情況帶來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