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的熱帶 30

《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30

第八部 圖皮—卡瓦希普族

30 獨木舟之旅

我在六月離開庫亞巴,現在已是九月。在這三個月的時間里,我在高原上到處旅行,當載貨、載人的牲畜需要休息的時候便和印第安人一起宿營,不然就是在腦中把這次旅途的過程整理一番,同時有點懷疑這件事到底有何意義。所騎的騾子顛簸個不停,提醒我身體上的擦傷、磨傷,這些傷口幾乎已成為我身體很自然的一部分。如果不是每天清早都要被騾子的顛簸弄痛的話,我幾乎就要把這些傷口忘了。探險已淡化成無聊。幾個星期下來,我看到的就是一片荒漠的矮樹草原往後退去,這草原荒寂的程度到了活生生的植物幾乎和枯死的草葉無法分清的地步。那些枯草葉散落四處,每處均代表一個已被棄置的營地。野火熄滅留下的黑色痕跡,似乎導向燒毀的自然結論。

我們從烏蒂亞里蒂到茹魯埃納,然後再去茹伊納(Juina)、坎普斯諾武斯和維列納。我們現在正走向高原上的最後幾站:特雷斯布里蒂斯和巴朗—迪梅爾加蘇(Barão de Melgaço)—這地方事實上在高原腳下。每在一個地方小停,我們幾乎都要喪失一頭牛:有的渴死,有的累死,有的因吃有毒植物而中毒死亡。有好幾頭牛在通過一座腐爛的木橋時,連行李一起掉進了河裡,我們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把行李中那些寶貴的人類學收藏搶救回來。不過此類意外鮮少發生。我們每天都重復同樣的活動:紮營、掛吊床和蚊帳,把行李和載貨牛鞍放在蟲蟻咬不到的地方,照顧牲畜;然後第二天把一切動作的順序前後顛倒過來再進行一次。如果有一群土著出現的話,就得換上另外一套流程:做人口普查,把土著對人體各部位的叫法記下來,把親屬稱謂和系譜記下來,把各種器物列成清單。我本來預想的逃避行為,卻變成官僚式的例行公事。

已有五個月沒下過雨,所有的獵物都不見了。如果能打到一隻憔悴的鸚鵡或一條大蜥蜴來放在飯里一起煮,就算幸運。如果能烤只陸龜或飽含油脂的黑色穿山甲,就算美味。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只能吃乾肉,那是好幾個月以前庫亞巴鎮上的一個屠戶替我們準備的。這乾肉被切得很厚,捲起來,每天早上我們都把肉攤開,抖出一大堆蟲,這樣做的目的是使乾肉的味道別那麼難聞,可是過了一夜,就又恢復原味了。不過,有次我們獵到了一頭野豬。把野豬肉稍稍煮一下就吃,對我們來說其味道比葡萄酒更美妙,每個人都一口氣吃下了至少半千克肉。那時候,我想到了以前關於野蠻人大吃肉類不知節制的說法,很多旅行家提到過這一點,用以說明野蠻人的野蠻無文。但是,只要試試每天吃野蠻人平日所吃的食物,馬上就可瞭解飢餓的感覺。在此情形下,能夠盡情大吃一頓,不僅僅是令人覺得肚子被填飽,簡直是令人覺得進入了幸福極樂之界。

自然景觀漸漸有了變化。高原中部古老的石英岩層或沈積土層漸漸被黏土層取代。越過草原以後,我們走進一片栗子樹和古巴香脂樹(copaiba)的乾木林。這裡的栗子樹並非歐洲品種,而是巴西原產的栗子樹,學名為Bertholletia Excelsa。古巴香脂樹是一種高大的樹木,可取樹脂。河水不再清澈,而是多泥、黃褐、污濁。隨處可見山崩:山被侵蝕,山腳下形成沼澤,長著高草和棕櫚樹叢。我們的騾子沿著沼澤邊緣走,踩過一片片野菠蘿園:這些野菠蘿體積小,顏色橙黃,果肉上有黑斑,味道介於普通的菠蘿與覆盆子之間。地面散髮出一種我們好幾個月都沒聞到的香味,像熱巧克力,這是熱帶植物和有機物腐化混合起來的味道。這種味道能令人立即瞭解為什麼這樣的土地上會出產可可,就像在法國普羅旺斯高地有時可聞到半枯薰衣草散髮出來的味道,能使人明白那片土地就是出產松露的地方。我們所爬的最後一片山坡,引我們到達一片陡峻的草坡,直通巴朗—迪梅爾加蘇: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望無際的馬沙杜河(Rio Machado)谷地,延伸入亞馬孫森林;這片森林連綿不斷,長達一千五百公里,一直到委內瑞拉邊境。

在巴朗—迪梅爾加蘇有一片片綠色的田園,潮濕的森林環繞四周,jacu喇叭似的鳴叫聲隨處可聞。只要到森林裡面幾個鐘頭,便可滿手獵物而歸。我們對食物簡直喜愛到瘋狂的地步,整整三天時間,我們什麼其他事情都不做,就是煮東西吃,此後我們就什麼都不缺了。我們所帶的酒都蒸發了,糖都融化了,於是開始吃亞馬孫食物—特別是巴西堅果,磨碎以後放在醬裡面,使醬呈乳白色。我在筆記本中曾記下這些食物試驗,以下是其中的幾項:
—串烤蜂鳥淋威士忌(葡萄牙人稱蜂鳥為beija-flor,即“吻花”)。
—烤鰐魚尾。
—烤鸚鵡淋威士忌。
—烤jacu,配阿賽棕櫚果。
—燉mutum(紅嘴鳳冠雉),配棕櫚嫩葉,蘸由巴西堅果與胡椒做成的醬。
—烤jacu淋糖漿,烤到微焦。
在經過這樣的暴食以後,我們也免不了會發誓少吃。我們有時候一連幾天脫不下身上的粗藍布衣服—這種衣服,加上遮陽帽和高及膝蓋的靴子,就是我們的旅行服。然後,我開始計劃旅程的第二部分。從此地開始,沿河旅行比穿越森林更好。加上出發時由三十一頭牛組成的牛隊只剩下十七頭—這些牛的情況不佳,即使是在平坦的路面上,也不見得能支持多久—我決定把隊伍分成三部分。領隊帶一兩個人走陸路,到一個採橡膠的集散點把馬和騾子賣掉。其他人則留在巴朗—迪梅爾加蘇照顧那些牛,使牛能在肥美的草地上恢復體力。老廚師提布齊歐(Tiburcio)願意負責帶領他們,這正好,因為他們都蠻喜歡他。他們說他“黑顏色、白質量”—他的血統中有很多黑人成分,這個描述說明巴西農民也並非完全沒有種族偏見。在亞馬孫森林地帶,被黑人追求的白人女孩常常說:“難道我是一具白屍嗎?為什麼美洲黑禿鷹會跑來要停在我的內臟上呢?”這句話指的是一種常見的景象:一隻死鰐魚沿河漂下,上面停著一隻黑色禿鷹,它一連幾天的時間都在吃鰐魚的腐肉。

等牛恢復體力以後,他們就往回烏蒂亞里蒂的路上走。我們認為這將不成問題,因為牛不必再載東西,而且雨季已開始把那片沙漠變成一片草原。最後,探險隊中的科學工作人員和其他人負責把那些行李用獨木舟載到有人煙的地方,然後我們分道揚鑣。我自己準備沿著馬代拉河往前走,進入玻利維亞,搭飛機穿越玻利維亞,經由科倫巴回到巴西,然後再回到庫亞巴,去烏蒂亞里蒂,並大約在十二月的時候和探險隊會合,結束整個探險。

巴朗—迪梅爾加蘇電報局局長借給我們兩艘用木板做的輕便船,還派了幾個人替我們划船—我們再也不用和騾子打交道了!我們只要沿著馬沙杜河順流而下就夠了。旱季中的幾個月的經歷,使我們粗心大意,沒把吊床放在有遮掩的地方,只吊在了河岸的樹中間。午夜的時候,暴風雨突然降臨,聲音有如萬馬奔騰。在我們醒來以前,吊床已變成浴缸。在一片漆黑里,我們摸索著想用防水帆布搭個臨時屋頂,但因雨勢太大,根本沒有辦法搭起來。覺睡不成了,我們便蹲在水中,用頭撐著帆布,同時還得隨時注意帆布折疊處—折疊的地方容易積水,得隨時把水倒掉,以免水滲下來。同行的人講故事來打發時間,我記得耶米迪歐(Emydio)所講的一個故事。

耶米迪歐的故事
一個鰥夫有個獨生子,已經十幾歲了。有一天他把兒子叫來,告訴兒子該結婚了。兒子問:“要怎樣才能結婚?”他說:“很簡單,去拜訪拜訪鄰居,設法討其女兒的歡心。” “但我不曉得怎麼討女孩子的歡心!” “唉,彈彈吉他,快快樂樂地歡笑、唱歌就是了!”那兒子照他爸爸的方法去做,跑到女孩家的時候正好碰到女孩的爸爸過世。他的行為觸犯眾怒,被人丟石頭趕走。他回到家,開始抱怨,他爸爸便向他解釋遇到喪事時應該有的舉止。那兒子再一次到鄰居家去,正好碰上他們在殺豬。他記住爸爸的教訓,於是開始哭:“多悲哀呀!他是這麼好的人!我們多喜歡他呀!再也找不到像他這麼好的人了!”鄰居大怒把他趕走。他把這件事說給爸爸聽,爸爸又教他該如何行事才對。他第三次到鄰居家去,鄰居正忙著除掉園中的蛾蝶。這個兒子仍然不知應變,大叫:“多麼美妙、多麼豐盛呀!我希望這些動物會在你們的土地上大量繁衍。希望你們永遠不缺乏這種動物!”他又被趕走了。

失敗三次以後,爸爸命令兒子蓋一間小屋。他便去樹林砍樹。狼人在晚上經過那兒子準備蓋屋的地點,覺得在那裡蓋間房子不錯,便開始著手進行。第二天早上,那兒子回到蓋屋地點,看見工作居然大有進展,心想:“上帝在幫我的忙。”他心裡很高興。於是他和狼人一起蓋屋,他在白天蓋,狼人在晚上工作,最後屋子建造完成。

為了慶祝新屋落成,那兒子準備殺一頭鹿,狼人準備吃一具屍體。前者在白天把鹿帶去,後者在晚上把屍體帶去。第二天,爸爸去參加落成宴會,發現桌子上擺的是一具屍體,而不是烤鹿肉,便說:“兒子啊,夠了夠了,你一點兒用也沒有……”
第二天,當我們到達皮門塔布埃努(Pimenta Bueno)的時候,雨仍然下個不停,我們得用水桶把水從獨木舟中舀出來。這個電報站位於兩條河匯流之處,一條是和地名同名的河流,另一條是馬沙杜河。有大約二十個人住在那裡,其中幾個是從內陸來的白人,還有負責維修電報線的不同部族的印第安人:有從瓜波雷河谷來的卡畢夏阿那(Cabixianas)印第安人,還有從馬沙杜河一帶來的圖皮—卡瓦希普(Tupi-Kawahib)印第安人。他們給我提供了很有價值的資料。其中的圖皮—卡瓦希普印第安人仍處於野蠻狀態—這些印第安人,根據早期的報告,被認為已經完全絕種了;稍後我將再描述他們。他們提供的資料中有一個據說是住在皮門塔布埃努河流域的不為人知的部族,搭獨木舟要花幾天的時間才到得了他們住的地方。我立刻決定去接觸他們,問題是要怎麼去。

正好有個叫作巴伊亞(Bahia)的黑人住在電報站,他是個旅行商人,同時也是個探險家,每年都進行一次奇妙的旅行。他會到馬代拉河邊的交界站去拿貨,然後乘獨木舟沿馬沙杜河回來,再沿著皮門塔布埃努河走兩天時間。從那裡開始,他知道有條森林小路,可以拖著獨木舟和貨物走三天,一直走到瓜波雷河的一條支流,在那裡可以把貨物以奇高的價格賣掉,因為那個地方沒有任何別的貨源。巴伊亞同意沿著皮門塔布埃努河一直往上走,越過平常他停靠的地點,條件是我得付給他貨物當酬勞,而不是付給他現金。對他來說這是很正確的想法,因為亞馬孫流域的批發價格要比我買貨的聖保羅高出許多。我決定給他幾匹紅色法蘭絨布。這些法蘭絨布令我生厭,原因是我曾送給南比誇拉印第安人一匹紅色法蘭絨布,第二天早上發現他們從頭到腳都蓋上了紅色法蘭絨布,甚至狗、猴子和馴養的野豬身上也披著絨布。南比誇拉人對這個玩笑大約過了一個鐘頭就覺得無趣了,一片片法蘭絨布被丟棄在樹林草叢中,再也沒有人加以注意。

我們的隊伍包括四個划槳手和兩個我們自己的人。我們向電報站借了兩條獨木舟,開始了這趟臨時起意的旅程。

對一個人類學家來說,再沒有比即將成為第一個到某個土著社會去的白人這件事更令人興奮的了。到了一九三八年的時候,全世界只有少數幾個地方仍可能存在這項無可比擬的獎賞—數目的確很少,能用一隻手數完。從那之後,這種可能性更是愈來愈小了。我當時就要重新體驗早期旅行者的經驗,通過這種經驗,重新經歷現代思想的一個關鍵性時刻:那時候,由於地理大發現時期的航行結果,一個相信自己完整無缺並且處在最完美狀態的社會(歐洲)突然發現—好像是借由一種反啓示(counter-revelation)發現—自己原來只是一個更廣大的整體的一部分,而並非孤立的。而且,為了自我瞭解,必須先通過這面新發現的鏡子思考自己那不易辨識的影像。這面鏡子中的一部分,幾個世紀以來為人所遺忘,而現在它就要為我,而且只為我,映出它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影像。

有人也許會認為這一類熱烈情緒在二十世紀是不合適的。不論關於皮門塔布埃努河的印第安人,我們所知道的少到什麼程度,我都永遠無法期望這些印第安人帶給我與四百年前列維、施塔登和特維第一次登陸巴西時足以比擬的衝擊,再也不可能有西方的眼睛可以有那樣的經驗。雖然他們第一個觀察到的文明的發展路線和我們自己的不同,但那些文明還是達到了它們的性質所能達到的全面發展與完美的地步[插圖]。然而我們今天所能研究到的社會,卻只不過是些能力已衰頹的社群和被傷害、削弱過的社會形式。今天我們研究的對象,其條件無法和四百年前做比較,任何比較都是虛幻的。不管距離有多遠,也不管這些社會與歐洲文明之間有多少中間人和中間社會(其間的連鎖關係如果有可能弄清楚的話,那麼應當是非常怪異的),這些社會都因為歐洲文明而支離破碎。對於一個數量龐大的、無辜的人類群體來說,歐洲文明等於龐大無比而且無法理解的大災難。如果我們歐洲人忘記這種大災難正是我們文明的第二面的話,那麼將是個大錯誤。我們文明的第二面和我們熟知的第一面同樣真實,同樣無法否認。

人也許不同,但旅行條件卻完全一樣。經歷了令人厭煩的高原之旅以後,溯河而上的經驗使我愉悅。雖然這條河的河道並沒有被標示在地圖上,但即使是那些最微小的細節,也令我想起我非常喜歡的老式報道。

首先,必須重新溫習三年前我在聖洛倫索河學到的關於河中旅行的種種知識,其中包括:要對各種獨木舟的優缺點相當熟悉,有的獨木舟是把整根樹幹挖空製成的,有的則是用幾片木板拼成的,它們又按照規格的大小和形狀的不同而有不同的名字,比如montaria、canoa、ubá或igarité等等。還得習慣於在水中連續蹲上幾個鐘頭,因為水會由舟縫滲透進去,必須不時用小葫蘆瓢把水舀出去。身體酸痛僵硬的時候必須懂得如何很小心地慢慢移動、舒展身體,因為獨木舟隨時有傾覆的危險,得特別小心(“水沒過頭髮”,這句話是說如果掉進去的話,就什麼也抓不著了)。除此之外,還得有耐心,一旦遇到水道難以航行的時候,就得把船上那些精心打包的東西卸下來,帶著它們越過岩石河岸,也得把獨木舟扛過去,並且我心裡很清楚,每經過幾百米就得重復來一次。

水道的難以航行又分為好幾類:seccos指的是河道乾枯,cachoeiras指的是急流,sa1tos指的是瀑布。每一個難以航行的地點都被划槳手很快地安上不同的名字:有的名字可能和地理景觀的某項特色有關,如castanhal(栗子樹叢)或pa1mas(棕櫚樹叢);有的則和某次打獵意外事件有關,如veado、queixada或araras;有的則和旅行者的特性有關,如criminosa(犯罪者)、encrenca(這是一個無法翻譯的詞,意指被逼到角落)、apertado hora(意即痛苦的一刻,其語源含有焦慮不安的意思)或vamos ver(意即“我們將明白……”)。

出發時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意外經歷。我們任由划槳手按照特定的韻律行動。首先是一連串的短短划動:普羅拍、普羅拍、普羅拍……然後,當正式上了水道以後,會在槳葉深入水中的空當,簡短地在獨木舟緣大力敲兩下,聲音是:鐵普普羅拍,鐵普;鐵普普羅拍,鐵普……最後才是正常前進的韻律,槳葉只在每划兩下的時候深入水中一次,另外一次則只輕觸水面,同時輕碰獨木舟,在下一次划動的時候再輕碰兩次,其聲音如下:鐵普—普羅拍,虛……虛,鐵普;鐵普—普羅拍,鐵普,虛……虛,鐵普……這樣子往前划,就使槳葉藍色的一面與橙色的一面交替出現,看起來像南美大鸚鵡(aras)在水中的倒影一樣。事實上,槳葉和南美大鸚鵡在水中的倒影幾乎難以分辨,這些鳥成群飛越河面,翅膀的拍動完全一致,將它們金色的腹部或藍色的背部清楚地展現出來。這一帶的空氣已失去旱季特有的那種透明感,在曙光初現的時候,一切事物都被河面慢慢升起的晨霧濃厚的玫瑰色籠罩。我們一大早就覺得相當熱,但那是間接的熱,等到太陽升起後,就變成比較直接、比較確實的熱:本來是一種分散的、四處都有的溫暖的感覺,變成陽光直接攻擊人的臉和手臂,這時候我們就瞭解為什麼會流汗了。本來是粉紅色的霧靄開始加上其他的色調:藍色的島嶼開始出現。霧的顏色在散開的過程中變得更為豐富。

溯河而上是艱苦的工作,划槳者需要休息。早上的時間被用來釣魚,釣線很簡陋,以野莓子做餌,但仍能釣到足夠的魚來做亞馬孫魚湯:可以釣到淡水白鯧(pacu),顏色金黃,很肥,切片來吃,每片都帶骨頭,像豬牛小排骨一樣;也會釣到piracanjuba,一種紅肉銀鱗的魚;還有艷紅色的dourado;還有cascudo,其殼像龍蝦殼一樣堅硬,不過顏色是黑的;還有帶斑紋的piapara;還有mandi、plava、curimbata、jatuarama、matrincão……不過,得小心有毒的鱗魚,對電魚(purake)也得小心,這種魚不用餌就可釣到,但其所發出的電擊足以電昏一頭騾子。根據人們的說法,比這還危險的是一種小魚,如果有人大膽地直接對著河水小便的話,它就能夠逆著小便往上游,跑進人的腎裡面……有時候,越過在陡峭的河岸之上的森林形成的厚重腐殖土,我們可窺見一群猴子的一大堆活動,這些猴子有好多種:吼猴(guariba)、蜘蛛猴(coata)、釘子猴、侏儒狨猴,還有一種在曙光初現前一個鐘頭會大吼大叫把整座森林吵醒的猴子,這種猴子眼睛形狀像杏仁,舉止像人,毛皮鬆軟光亮,看起來很像蒙古王子。此外還有各種不同的小猴子:狨(saguin)、夜猴(macaco do noite,眼睛像黑膠一樣)、松鼠猴(macaco de cheiro)、太陽喉嚨猴(gogo de sol)等等。往跳躍的猴群隨便射一槍,一定會打下一隻猴子。烤過以後的猴子看起來像個變成木乃伊的小孩,兩手握拳;燉來吃的話,味道像鵝肉。

快到下午三點的時候,可聽見一陣雷聲,天空布滿烏雲,一片寬寬的、垂直的雨幕把天空遮掉一半。當人們開始猜測雨到底會不會過來的時候,那雨幕會變成條條片片狀,並且開始斷裂,然後出現一片顏色比較淺的部分,起先閃閃發亮,然後變成淺藍色。這時候,只有地平線的中央仍被雨佔據。雲層開始融化不見,其形體先在右邊縮小,然後在左邊縮小,最後完全消失。剩下來的只有一片拼湊起來的天空,背景是藍白色的,上面有藍黑色的塊塊。這時候,就要趕在下次暴雨來臨以前,在森林里找一個看起來不那麼茂密的地方靠岸。我們會趕快用砍刀砍出一小片空地,把地面清理一下;然後再檢查空地上的樹木,看看裡面有沒有“生手之樹”(pau denovato novice’s tree,這指的是有一大堆紅螞蟻的樹,沒有經驗的旅行者在把吊床掛到這種樹上以後,一睡上去就會全身爬滿紅螞蟻),也要看看有沒有pau d’alho(一種有大蒜味的樹)或cannelamerda(大便桂皮糖樹,樹名本身已足以說明個中原因)。有時候運氣好的話,會發現soveira,在其樹幹上劃一圈,不用幾分鐘的時間就可取得比一頭母牛生產的還多的乳汁,這種乳汁呈乳白色,多泡沫,如果生喝的話,就會在不知內情的人的嘴上形成一層橡膠膜;或者是找到araça,這種樹的果子大小像櫻桃,顏色紫藍,有點酸,味道像松脂,其酸性使用來榨這種果子的水起小泡泡;或者是inga,其種子莢裡面充滿細細的、甜甜的軟毛;或者是bacuri,其果子好像是從天界偷出來的仙桃;最後還有assai,這是森林中的至上美味,摻水以後會變成一種濃厚的、覆盆子味的糖漿,可以馬上飲用,如果放到第二天的話就會變成一種水果味的、有點辛辣的奶酪。

我們隊伍裡面的人,有的專心去做這些飲食方面的工作,其他的人則在樹枝底下把吊床掛好,上面覆蓋一層薄薄的棕櫚樹葉。然後就是圍在營火四周講故事的時刻,所有的故事都和幽靈鬼怪有關:狼人(lobis-homen)、無頭馬或有死人頭的老婦人。在每一群人裡面,總會有一個以前出來找鑽石的人,他總是一直嚮往他以前那段貧困得不得了,但每天卻都有發大財的希望的日子:“我正忙著寫東西(也就是篩沙石)的時候,看見一粒米掉進水槽;那粒米閃閃發光,太美了!我不認為有任何更美的東西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當我們注視它的時候,好像電流穿透每個人的身體一樣!”有時候則引發一場討論:“在西羅薩里奧與拉蘭雅爾(Laranjal)之間的一座小山上有塊石頭閃閃發亮。其亮光幾英里之外都看得見,晚上的時候特別亮。” “也許是水晶吧?” “不會,水晶在晚上不會發亮,只有鑽石才會。從來沒有人去找那塊石頭嗎?” “哦,像那樣的鑽石,它被發現的時間以及會歸何人所有都是好久以前就已注定了的!”

不想睡覺的人就負責守望,有時守到天明。他們在岸邊查看野豬、水豚或貘的足跡,試圖用batugue打獵法獵動物,但都不成功;batugue打獵法就是用粗重的棍子敲打地面,每隔一定時間打幾下:碰碰碰。動物會誤以為是水果從樹上掉下來,會按照一定的次序跑來:先是野豬,然後是美洲獅。
我們也常常只在營火邊簡單地談談當天發生的事情,輪流喝馬黛茶,然後每個人就鑽進吊床里去—吊床上面罩著蚊帳,其形狀既像繭又像風箏。蚊帳用棍子和繩子很仔細地搭在吊床上面。躺進吊床裡面以後,每個人都會小心地把蚊帳的下垂部分拉起來,使它不致碰到地面,再弄出一個口袋狀的地方,上面放手槍,伸手就可拿到。用不了多長時間,雨就開始下了。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憂鬱的熱帶 37

憂鬱的熱帶 27

憂鬱的熱帶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