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的熱帶 34
《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34
第八部 圖皮—卡瓦希普族
34 賈賓鳥的鬧劇
我遇到的新家族由下面幾個成員組成。塔培拉希(Taperahi)酋長和他的四個妻子:瑪路阿拜(Maruabai)年紀最長,昆哈津(Kunhatsin)是瑪路阿拜與前夫所生的女兒,塔克瓦美(Takwame),還有一個年輕的跛腳女人伊安諾帕莫科(Ianopamoko)。這個一夫多妻的家庭養了五個小孩:兩個看起來分別是十七歲與十五歲的男孩是卡米尼(Kamini)和普衛累札(Pwereza),還有三個仍是嬰兒的小女孩—帕耶賴(Paerai)、托培契阿(Topekea)和苦培卡希(Kupekahi)。
酋長的副手帕廷(Potien)年約二十,是瑪路阿拜與前夫所生的兒子。此外還有一個名叫韋拉卡魯(Wirakaru)的老婦人;她生的兩個兒子分別叫塔克瓦里(Takwari)和卡拉穆阿(Karamua),前者仍然未婚,後者則與其姪女潘哈娜(Penhana)結婚,潘哈娜差不多剛達可婚年齡。最後還有他們的侄表親,一個叫作瓦列拉(Walera)的年輕跛腳者。和南比誇拉人不一樣的是,圖皮—卡瓦希普人並不把他們的名字視為秘密,而且他們的名字實際上都有意義,十六世紀的旅行家就曾指出這一點。列維觀察到:“就像我們給狗及其他動物取名字一樣,他們給自己取名字的時候是隨意用他們所熟悉的事物的名字來命名,比方說沙裡歌伊(Sarigoy)這樣的人名,是一種四腳動物的名字,阿里格南(Arignan)則是母雞,阿拉布騰(Arabouten)是一種巴西樹木,品多(Pindo)是一種高草,諸如此類。”
土著向我解釋他們的名字的意思時,所說的正是如此。塔培拉希顯然是一種小鳥,羽毛黑白相間;昆哈津的意思是白皮膚或淺色皮膚的女人;塔克瓦美和塔克瓦里這兩個名字則來自一種叫作塔克瓦拉(Takwara)的竹子;帕廷的意思是一種淡水蝦;韋拉卡魯是一種人體的小寄生蟲;卡拉穆阿是一種植物;瓦列拉是另一種竹子。
另外,一個十六世紀的旅行家漢斯·施塔登說,婦女“通常以鳥、魚和水果的名稱命名”;他還說,每當一個男人殺死一個俘虜的時候,他妻子和他自己就都要取一個新名字。我的同伴們遵守這個風俗。舉例來說,卡拉穆阿有另外一個名字叫賈那苦(Janaku),他向我解釋道,因為“我已殺過一個人”。
土著從小孩變成少年的時候也取新名字,到成年時又取新名字。因此,每個人都有兩個、三個或四個名字,關於這一點他們並不覺得有任何向我隱瞞的必要。這些名字相當值得注意,每個家族嗣系傾向於採用由同一類詞根所形成的一組名字,而且和那個氏族(clan)有關聯。我正在研究的那個村落的居民大多屬於“迷阿辣”(mialat,野豬)氏族;但在村落形成過程中,其成員曾和巴拉那瓦、“塔克瓦提普”(Takwatip,竹族)等等氏族的成員通婚。最後要說的是,這個氏族的所有成員的名字均由名祖詞[插圖]衍生出來:塔克瓦美(Takwame)、塔克瓦魯美(Takwarumé)、塔克瓦里(Takwari)、瓦列拉(Walera,這是一種巨竹)、托培希(Topehi,同為某一屬植物的果實的總稱)和卡拉穆阿(Karamua,也是一種植物,但他們沒有指認明白)。
這些印第安人的社會組織最令人感到驚奇的一點是,其酋長幾乎一個人獨自佔有整個群體中所有的女人。六個已達青春期的女人裡面有四個是他妻子,另外一個(潘哈娜)是他妹妹—因而不能嫁給他,最後一個(韋拉卡魯)則是沒有人會感興趣的老婦人,這就表示塔培拉希酋長在生理情況許可範圍之內已擁有他所可能擁有的所有女人做他妻子了。他的家庭裡面扮演主要角色的女人是昆哈津。昆哈津是除了跛腳的伊安諾帕莫科以外最年輕的一個,同時她長得非常漂亮—在這一點上,人類學家和土著的看法完全一致。在家庭地位上,瑪路阿拜是排第二的妻子,她自己的女兒的地位比她的還高。
地位最高的妻子似乎是用比其他妻子更直接的方式在幫助她的丈夫,其他的妻子則負責家庭雜務,像煮東西、看小孩等等。所有的小孩都在一起長大,所有的妻子輪流給每個小孩餵奶,以至於我一直弄不清楚每個小孩真正的母親是哪一位。而地位最高的妻子則整天跟著丈夫到處跑,幫他接待陌生人,管理要送給別人的禮物,指揮整個家庭的活動。這種情況正好和我在南比誇拉社會中所觀察到的情形相反,在那裡做家事的是地位最高的妻子,其他的年輕妻子們則很密切地和酋長一起扮演男人的角色。
酋長對其群體中的女人享有特權的主要理由,似乎基於酋長的本質特別傑出這樣的信念。酋長常被認為具有無法控制的脾氣;他會陷入恍惚狀態,被神靈附體,有時候必須用強制力量才能阻止他殺人(在後面,我將描述一個酋長在被神靈附體的情況下真的殺死人的例子);他擁有預言的能力,還有其他才能;最後,他的性慾遠超常人,為了滿足性慾,他不得不娶好幾個妻子。在停留在土著營地的那兩個星期里,我常常注意到,塔培拉希酋長的行為和他同伴的行為相比很不尋常。他似乎有一種不得不到處走動的狂烈衝動。每天,他至少把吊床位置搬動三次,同時搬動遮蓋在吊床上面用以擋雨的雨篷。而每次他大搬家的時候,他的妻子們、孩子們和副手帕廷也跟著搬。每天早晨他帶著妻子們、孩子們消失在森林之中,根據土著的說法,他是去做愛。過半個小時或一個小時以後,他們一群人又回到營地,馬上準備再次大搬家。
酋長的這種一夫多妻的特權,在一定程度上,被他不時把女人借給同一社群的土著及陌生人這一習俗沖淡。帕廷不只是副手。他等於是酋長家族的成員,分享其食物,有時幫忙看小孩,同時還享有其他的好處。每個十六世紀的旅行者,都大力描寫過圖皮南巴(Tupinamba)族的酋長們對陌生人如何大方。我們一到達村落,這種好客的習俗馬上就使阿拔塔拉享盡好處。酋長把伊安諾帕莫科借給阿拔塔拉,那時候她已懷孕。在我留在這個村落的那段時間內,她和阿拔塔拉睡同一個吊床,由阿拔塔拉拿食物給她吃。
阿拔塔拉悄悄地對我說,這種慷慨大方並非毫無目的。塔培拉希建議阿拔塔拉,把伊安諾帕莫科留作他的女人,條件是以其女兒托培希來交換,當時托培希差不多八歲。阿拔塔拉告訴我說:“Karijiraen taleko ehi nipoka.(酋長想娶我的女兒。)”阿拔塔拉對此建議沒有興趣,因為伊安諾帕莫科是個跛子,成不了好幫手,他說:“甚至連去河裡提水都做不來。”此外,拿一個殘疾的成人來交換一個大有前途的女孩子,一點兒都不公平。阿拔塔拉有自己的打算:把托培希給酋長可以,但要拿苦培卡希來交換。苦培卡希那時只有兩歲,阿拔塔拉特別強調這個女孩子是塔克瓦美的女兒,和他一樣屬於塔克瓦提普氏族,他對這個女孩子擁有舅父般的特權。他同時計劃,應該也把塔克瓦美本人送給在皮門塔布埃努電報站的一個土著。這樣做的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把婚姻關係平衡一下,因為塔克瓦里自己已和小苦培卡希訂婚,而所有這些交換進行完畢以後,塔培拉希酋長就會失去兩個妻子,但同時也會得到托培希這個新妻子。
我不曉得這些討論的結局到底如何,但是在我們在一起的那兩個星期里,這些討論讓所有相關的人都非常緊張。有時候,情況變得相當令人擔憂。阿拔塔拉非常想得到那個才兩歲的未婚妻,想使她將來成為他心愛的妻子,雖然他自己的年紀已在三十到三十五歲之間。他送她一些小禮物,當那小女孩自己一個人在河岸玩的時候,阿拔塔拉不知疲倦地欣賞她,而且要我一起欣賞她,看她那強壯的小手小腳:再過十年、十二年,她會是多漂亮的一個女孩子啊!他雖然已鰥居好幾年,卻一點兒都不因為要再等這麼長的一段時間而難過—他無疑是算准了伊安諾帕莫科會填補這段等待的時間。那個小女孩在他身上所引起的那些微妙情感是以下三者的無邪混合:一種對未來的色情白日夢,一種對小孩子負有責任的類似親長關愛之情,以及一種一個年紀不小的哥哥在年紀相當大以後才得到一個小妹妹的那種深懷愛心的同伴之情。
另外一個因素,也對這種不公平的婦女分配方式提供補償,那就是“夫兄弟婚”—死了丈夫的女人,由丈夫的兄弟承娶。這是阿拔塔拉第一次婚姻的方式,那次婚姻是違反他自己的意願的。他不得不娶他死去的哥哥的妻子,一方面是為了服從父親的命令,另一方面則是出於他寡嫂的強烈要求—他寡嫂“老是跟在左右”。除了夫兄弟婚以外,圖皮—卡瓦希普社會還有兄弟共妻的一妻多夫制,潘哈娜就是一例。她是一個瘦高的小女孩,剛剛進入青春期。她丈夫是卡拉穆阿,但卡拉穆阿和另外兩個男人—塔克瓦里及瓦列拉—共享她。在這三個人裡面,塔克瓦里是卡拉穆阿的弟弟,而瓦列拉只是在親屬分類上被視為他們兩人的兄弟,也算是潘哈娜的小叔。“卡拉穆阿把妻子借給兄弟”,因為“兄弟之間不會嫉妒”。在平常,雖然一個人的妻子與這個人的兄弟之間並不故意互相回避,但他們之間會保持一種相當冷淡的態度。何時有人把妻子借給他兄弟是可以看出來的,因為在出借的那一天里,被借出去的妻子與她丈夫的兄弟會比較親密,他們會在一起嬉笑,她丈夫的兄弟會拿食物給她吃。有一天,塔克瓦里把潘哈娜借來。塔克瓦里在我身旁進食,就在他差不多要開始進食的當口,他叫他的兄弟卡拉穆阿去“把潘哈娜找來吃點東西”。潘哈娜並不餓,因她已先和她丈夫吃過了;然而潘哈娜還是來了,吃一口然後走開。同樣,阿拔塔拉會離開我的營火,帶著他的食物去和伊安諾帕莫科一起吃。
因此,對於酋長在婚姻方面的特權所引起的問題,圖皮—卡瓦希普人是利用一夫多妻制與一妻多夫制的結合來加以解決的。我當時離開南比誇拉人才不過幾個星期,發現這兩個在地理上距離這麼近的族群竟然會各自發展出如此截然不同的方式來解決一個完全一樣的問題,這實在很令人驚訝。南比誇拉族群的酋長,如前所述,同樣享有一夫多妻制的特權,同樣因此而造成族群內部年輕男人與可婚年輕女人比例失調的結果。但是,圖皮—卡瓦希普人利用一妻多夫制來解決問題,而南比誇拉人則通過容許他們的青春期男子肆行同性戀來解決問題。在圖皮—卡瓦希普語言裡面,描述同性戀關係使用的是鄙夷性的字眼,他們顯然對這種行為採取譴責態度。然而,列維卻曾經不懷好意地對他們的祖先做過如下觀察:“他們在吵架時,偶爾也會互罵對方為tyvire,圖皮—卡瓦希普人則用一個幾乎同義的字眼—teukuruwa,意思就是雞姦者,我們或許可以因此假設(我並不使用肯定的語氣),他們之中是有人犯著這種可鄙的罪的。”
在圖皮—卡瓦希普人的社會里,酋長制度是相當複雜的組織形態,塔培拉希的村落仍然象徵性地與這種組織形態有關聯,很像是在某些小法庭里,雖然早已失去以前的光彩,但仍然有個忠心不二的律師在全力扮演管家的角色,以求維持住莊嚴地位的尊嚴,這也正是帕廷伺候塔培拉希的模式。帕廷忠心地為主人服務,充滿敬重之情;而他自己又非常受群體中其他成員的尊重,甚至到了敬畏的程度,使人誤以為塔培拉希酋長像以前的阿拔塔拉酋長那樣,統治著好幾千人,或有好幾千個家臣在聽他指揮。在阿拔塔拉酋長的全盛時代,其統治集團包括四個等級:酋長、侍衛、次要官員和隨從。酋長有權判人死刑。和十六世紀的時候一樣,平常的處刑方式是淹死,由次要官員負責執行。不過,酋長也照顧其人民,同時,如我不久後就發現的,酋長和陌生人進行談判時的技巧相當精明。
我當時有一隻燒飯用的大型鋁鍋,有一天早晨,塔培拉希由阿拔塔拉陪著權充翻譯,兩人一起來找我要那只鋁鍋。他們說,交換條件是在我們停留在村內的這段時間里,酋長將保證使那只鋁鍋永遠裝滿供我們享用。我試圖向他說明,那只鋁鍋是我必不可少的用具,但在阿拔塔拉把我的話翻譯給他聽的整個過程中,塔培拉希酋長的臉上一直掛著笑,好像我的答案正好滿足了他最最珍愛的夢想似的。果不其然,當阿拔塔拉把我拒絕出讓鋁鍋給他的理由陳述完畢以後,塔培拉希臉上仍然堆滿笑容,他伸手就拿起鋁鍋,一言不發地把鋁鍋算成是他自己的財物。就我而言,對此除了接受以外別無他法可想。塔培拉希守住了他自己的承諾,在拿走鍋子以後,整個星期的時間我們都有最優質的chicha可喝—是用玉米和巴西堅果(tocari)混合煮成的。我在連喝了一大堆chicha之後一直想再多喝一點,唯一使我沒有喝個不停的原因是有點怕幫我們吐唾沫來釀造飲料的那三個小女孩的唾液腺受到損傷。這個插曲令我想起埃夫勒所寫的一段話:“如果有人想要得到他同伴的一件什麼東西,他會很坦白地說出來。除非那件東西的所有人真的是寶貝那件東西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否則會立刻把對方所要的東西送給他。送給他東西的原因是,雙方都明白,如果開口要求的那一方擁有給予的那一方所想要的任何東西的話,那麼他也會在對方開口要的時候立刻就送給對方。”
圖皮—卡瓦希普人對酋長功能的看法和南比誇拉人的很不一樣。如果追問他們,要他們解釋對酋長功能的看法的話,他們就會回答說:“酋長永遠快樂。”塔培拉希酋長在任何情況下所表現出的那種非常特殊的、充滿活力的品質是這項定義的最好說明。然而,這種現象不能單單以他的天生才能來解釋,因為圖皮—卡瓦希普的酋長制度和南比誇拉的制度不同,圖皮—卡瓦希普酋長是依照男性嗣裔來世襲的。普衛累札將成為塔培拉希的繼任人。事實上,普衛累札看起來比他的兄弟卡米尼更年輕。此外我還注意到一些其他的跡象,較年輕的兒子可能會越過他的哥哥繼承酋長的位置。在過去,酋長的職責之一是舉行宴會,酋長被看作宴會的“老大”或“所有人”。男男女女身上塗滿顏料(主要是用一種尚未被指認出來的葉子的紫色汁液來畫,這種汁液也用於彩繪陶器),除了大吃大喝以外,還跳舞唱歌。提供伴奏的是四五支巨型的簫,用長達一點二米的竹管製成,頂部有一支小竹管,用纖維固定,在一邊切出一隻簧片。當“宴會老大”表示活動開始的時候,男人便搶著要在背上背一個吹簫者,那種爭先恐後的場面令人想起波洛洛人比賽Mariddo舞的遊戲,還有傑族的背樹幹賽跑。
舉辦宴會之前會先發出邀請,使參加者有時間去捕捉老鼠、猴子和松鼠之類的小動物來熏制,他們把這些經過熏制的小動物串起來掛在脖子上。他們還玩一種輪子遊戲,把村落成員分成兩隊:年輕者與年長者。兩隊人在一個圓形區域的西邊排列起來,每一隊派出一個投手或擲手,分別佔住北方和南方的位置。投手或擲手把一種用樹幹橫切製成的實心圈滾向對方。這個樹幹圈即目標,當此目標滾過射手前方的時候,射手們便想方設法把箭射在上面,每當射中目標的時候,射手便可取得對手隊的一支箭。這種比賽遊戲和北美洲的一些部族所玩的幾乎一模一樣。
還有另外一種射箭比賽,用假人做靶,玩這種遊戲有相當程度的危險性。他們相信把箭射到支撐假人的柱子上的射手一定會死於巫術;任何人敢用木頭雕刻人形假人,也會遭遇相同的命運,因此通常假人要用草做,不然就做個猴形的假人。
就這樣,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我收集了一個曾經令歐洲人覺得無比神奇的、在我離開馬沙杜河上游右岸時正在漸漸消失的文化的一些殘餘碎片。時間是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七日,我在這一天搭上了從烏魯帕開回來的船,這個村落的土著也開始往皮門塔布埃努的方向遷移,去和定居在電報站附近的阿拔塔拉的家人與同伴會合。
然而,就在這個瀕危文化的最後殘餘消失殆盡的時候,我又看到了一件令我吃驚的事情。它發生於夜晚完全降臨,大地一片黑暗之後不久,那時候,每個人都正在充分利用營火的最後一點光亮,準備入睡。塔培拉希酋長已經躺在他的吊床上面。突然,他用一種斷斷續續的、飄渺無比的聲音開始唱歌,這種聲音一點兒都不像是他會發出的。兩個男人(瓦列拉和卡米尼)馬上跑過去蹲在酋長的腳邊,整個小小的社群充滿一種極度興奮之情。瓦列拉呼叫了幾聲,酋長的歌聲跟著變得比較明晰、比較有力。突然之間,我明白髮生在眼前的是什麼事情了:塔培拉希酋長是在演戲,不,更準確地說,他是在表演一場小歌劇,歌曲與台詞穿插出現。他自己一個人扮演十幾個角色,每個角色的音調都不一樣—尖銳的聲音、假嗓音、喉音或纏綿的聲音;每個角色也都各有其主要的音樂主題,等於是每個人都有其主題曲。酋長所唱的曲子非常像單聲部的額我略聖歌(Gregorian Chant)。南比誇拉人以笛子吹奏的音樂令我想起聖樂(Sacre),現在我覺得自己是在傾聽一場具有異國情調的婚禮曲(Les Noces)。
通過阿拔塔拉的幫忙—他太專注於觀看這場表演,很難分心向我多做說明—我對表演的主題有了大致的概念。酋長演出的是一場鬧劇,主角是賈賓鳥(jabim,一種羽毛黃黑相間的鶯鳥,其歌聲很像人聲),其他角色包括淡水龜、美洲獅、隼、食蟻獸、貘、蜥蜴等等動物。劇中出現的器物包括棍子、杵和弓。最後還出現了精靈,像鬼魅馬伊拉(Maira)。所有這些角色,其表現方式都非常符合這些角色原來的性質,不用多久,我自己就可辨認出此時出場的是什麼角色了。故事情節以賈賓鳥的探險旅程為主線。賈賓鳥先是飽受其他動物的威脅,然後設計用各種不同的方法克服威脅,最後終於得勝。有時候,塔培拉希酋長如有神助,歌聲、朗誦聲爭先恐後地出現,引起四周人一陣陣的笑聲。有時候,他好像筋疲力盡,聲音變得微弱。他嘗試各種不同的主題,但無法決定到底用哪一個好。這時候,蹲在酋長腳下的兩個朗誦者,或單獨一人,或兩個一起幫忙,重復一段誦詞,使酋長可以松一口氣,要不就向酋長提議某個音樂主題,或者是暫時扮演某個角色。在這種時候,整場演出就變成了一場真正的對白與對唱。因此而得以恢復精力的塔培拉希酋長便接著開始表演故事的另一段情節。
夜愈來愈深,事情變得很明顯,這一場歌劇創作是在喪失意識的情況下演出的,表演者完全為他自己創造出來的角色所左右。他唱出來的各種聲音都不是他本來的;每種聲音的性質都如此獨特,毫不混淆,讓人很難相信這些聲音發自同一個人。在快唱完第二段的時候,塔培拉希酋長唱著唱著突然跳下他的吊床,開始步履蹣跚地到處亂走動,要求喝chicha—他已“被神靈附體”。突然,他抓起一把刀,奔向他的地位最高的妻子昆哈津,昆哈津馬上逃進森林里才免於為酋長所傷,其他男人則抓住酋長,強迫他躺回吊床上去,然後他馬上就睡著了。第二天清晨,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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