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的熱帶 22

《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22

第六部 波洛洛族

22 有美德的野蠻人

一個人第一次進入一個大體上未受現代文明影響的原始文化社會,所見到、聽到的一切,帶給他那麼多深刻而又混亂的印象,到底要如何描述呢?在卡因岡族或卡都衛歐族的社會里,其住屋和附近一帶農民的房子並無多大差別,全都破爛無比,給人的第一印象是煩倦與消沈。但當一個人面對的是一個仍然生機勃勃的社會,一個對自己原來的傳統仍然忠實無疑的社會時,影響是如此強而有力,使人不知所措:這樣一團五顏六色的混亂糾纏,到底要從何處下手去解開理清呢?要先抽哪一條線呢?在波洛洛印第安人社會中,我第一次有這樣的經歷。回想那一次經歷,使我想到最近一次類似的經歷,那是在緬甸邊境的一個庫基族村落。在長久不停的季節性暴風雨中,我手腳並用地爬上一個泥濘的山坡,花了好幾個小時,終於到達坡頂的村落,當時我的感覺和第一次進入波洛洛印第安人村落時的感覺相似。身體極度疲乏、飢餓、口渴以及心神混亂等等自然與此感覺有關。不過,這些生理上的不穩定本身,從頭到尾都受到所見的形式和顏色的深刻影響:那些屋子雖然不牢固,但卻富麗堂皇,使用的材料和建築方式,都是我們在西方只用在小型建築上面的。這些建築物與其說是建築起來的,倒不如說是綁在一起捆出來、編出來、織出來的,再加以種種裝飾,經年累月地使用以後充滿歲月的魅力。這些建築物並不是用一大堆磚石來壓迫居住於其中的人,而是適應、配合居住者的存在與行動—這些屋子一直都是受人所制的,剛好和我們的建築相反。屋子環繞著整個村落的圓形領地而設立,像是村民所擁有的一套輕巧、有彈性的庇護物,像西方婦人的帽子而不像西方城鎮。整個聚落像一襲巨大的衣飾,建築者很有技巧地調和了大自然和精細的計劃,將活生生的樹木和枝葉保留於其中。
住民的裸體似乎為房屋外牆上那種如天鵝絨般的草葉以及附近的棕櫚樹所保護;他們走出屋子的時候,就像脫掉一層巨大的、用鴕鳥羽毛織成的披掛一樣。他們的身體—這些多汗毛的珠寶盒—被製造得異常精細,他們明亮的妝容與身體的彩繪使肌肉的紋理更為突出;而妝容與彩繪等等又似乎只是一種背景,目的是突出其他更華麗的飾物—閃亮的牙齒、以羽毛和花卉纏繞的獸牙。似乎整個文明都有意地、強烈地熱衷於生命所展現的顏色、特質與形狀,而且為了把生命最豐富的特質保存於人體四周,便採用可展現生命面貌的各項特質之中那些最能持久的,或是最易消逝卻又剛好是最寶貴的部分。

我一邊準備在一間大屋子的角落休息過夜,一邊吸收了上述印象,但並未對它們做智識層次的瞭解。一兩條細節慢慢地現出條理來。這些土著房屋雖然仍維持傳統的規模與格局,但在建築上已可看出新巴西建築的影響:其形狀是長方形的,而不是傳統的橢圓形;屋頂與牆的材料是傳統的,用樹枝支撐棕櫚葉屋頂,但兩部分卻是分開的;屋頂有兩面斜坡,而不是圓圓的一片直落地面。儘管有這些影響,但是我們剛剛抵達的客賈拉(Kejara)村,以及同屬韋爾梅柳河群的另外兩個村落波伯里(Pobori)和賈魯多里(Jarudori),是沒有受到薩勒斯長老會(Salesian Fathers)影響的最後少數幾個社區。這些傳教士和印第安人保護局聯合起來,成功地結束了印第安人與殖民者之間的衝突,並且兩者都進行過很好的人類學研究工作,同時也都大力地、有系統地使土著文化消失。兩個事實可充分說明,客賈拉村是土著文化獨立存在的最後一個堅強堡壘。

第一,韋爾梅柳河流域各村落的大酋長住在此村。他是一個高高在上、充滿神秘感的人物,不懂或假裝不懂任何葡萄牙語。他照應我們的需求,同時思考我們出現在村中的意義。為了維持自尊地位,也因為語言問題,他除了通過他的顧問團成員以外,拒絕和我們交談,他和顧問團一起做所有重大的決定。

第二,客賈拉村中住著的一個土著,後來成為我的通譯兼主要報道人。這個人大約三十五歲,葡萄牙語說得相當好。他說以前他能讀能寫葡萄牙文(現在已不行了),曾是一個教會學校的學生。傳教士對他很滿意,以他為豪,曾送他去羅馬,他還見過教皇。當他回來以後,傳教士催促他拋棄傳統土著的規矩,舉行基督教婚禮。這件事使他陷入精神危機,結果他重返傳統波洛洛的理想—定居於客賈拉村。過去十年、十五年來,他在這裡過著標準野蠻人的生活。這個見過教皇的印第安人,現在全身不穿衣服、戴羽毛、繪紅彩、鼻上穿針、下唇穿木塞。後來事實證明他是波洛洛社會學最好的嚮導。
現在我們被一打左右的土著包圍。他們彼此之間不停地說話、大笑,互相用拳頭打來打去。他們的頭呈圓形、臉呈橢圓形、五官端正、身體健碩,令人想起巴塔哥尼亞人(Patagonian)—兩者之間可能有血緣關係。女人的身體大致說來沒有男人的那麼協調,身材較小、體質較弱,五官也沒那麼端正。從一開始,男人的一片喜樂之情就和女人的抗拒態度形成強烈的對比。雖然此地正有疫病流行,但是村裡的人看起來都相當健康;不過,有一個人患了麻風病。

男人全身赤裸,只在陽具頂端套一個草編的護環,靠包皮固定,包皮拉長穿過草環,在其外形成一個皮肉圈圈。大部分人從頭到腳都繪紅彩,紅彩是把紅木種子弄碎混入脂肪所得。連頭髮—有的留到齊肩,有的剪到齊耳—也都塗上這種紅彩,看起來像戴了頭盔。其他的圖案則畫在這層作為底色的紅彩上面:用閃亮的黑色樹脂畫的馬蹄鐵形,從前額蓋下來,一直蓋到嘴邊兩頰為止;一叢叢的白絨毛貼在肩上、臂上;或者把打碎的珍珠粉灑在肩上、胸上。女人穿一片用紅木染過的棉制護陰布條,布條圍在一條堅韌的樹皮腰帶下,腰帶下還綁有一條敲軟了的白色樹皮,穿過大腿之間;在胸前掛著兩道編得很細緻的棉布條;在腳踝、上臂和手腕上緊緊地綁著小棉布條:她們的全部服裝就是這些。

慢慢地,這些人一個個離開。我們和一個巫師家庭共享這間大屋(約二十米長、五米寬),他們十分沈默,態度有些不友善。還有一個年長的寡婦,她依靠住在鄰近屋子里的幾個親人接濟過日子。不過她的親人常把她遺忘,那時候她就連續唱歌幾小時不停,唱她前後死去的五任丈夫,唱那些不缺木薯、玉米、獵物和魚的日子。

屋子外面已有人開始唱歌,聲音音調極低,回音明顯,喉音相當重,但每個音都發得很清晰。只有男人在唱,他們的聲音合起來,那些簡單而又一再重復的曲調,那獨唱與合唱的對比,還有那種帶悲劇性的強烈男性風格,使人想到某些德國“男性聯盟”(Männerbund)的軍歌合唱。當我問他們為什麼唱歌的時候,他們回答:“因為你們帶來的狐鼬。”在吃狐鼬以前,必須先舉行複雜的儀式來撫慰其神靈,聖獻此獵物。我太過疲倦,無法做一個忠誠的人類學家該做的事。我在黃昏的時候就睡著了,但這場覺被疲倦與歌聲弄得極不安穩,歌唱一直持續到曙光初露。這種情況在我們留在村子里的那段時間內不斷發生:土著整個晚上都用來舉行宗教儀式,到早晨才開始睡覺,一直睡到中午。

在儀式進行過程里的特定時刻,土著會把少數幾件管樂器拿出來吹奏,在這些時刻以外,唯一的伴奏樂器是葫蘆發聲器。它是裡面放了沙石的葫蘆,由主要表演者搖晃出聲,所發出的聲音相當有震撼力:有時候猛力一搖,引出歌聲;有時候猛力一振,與歌聲戛然同止;有時候則在歌唱之間的空檔搖出長長的漸強或漸弱的樂聲;有時候以樂聲和靜寂交錯來引導舞者,其樂聲與靜寂的長短、強弱度和音質變化多端,沒有一個歐洲大交響樂團的指揮能夠在表達自己的樂思這方面勝過他們。難怪以前各部族的土著甚至傳教士覺得可以從這種搖晃樂器中聽到魔鬼在講話。還有,雖然大家都已知道,以前所謂的“鼓語”(drum languages)只是一種幻想,目前已沒人相信,但是,很可能至少在某些族群裡面,鼓聲的確以某種真正的語言為其基礎,把真實存在的語言化約成幾個以象徵來表達的要旨,構成“鼓語”。

大清早,我起來到村子各處走走。在門口,我差點踩到幾只病懨懨的鳥:這些是被飼養的金剛鸚鵡,印第安人養在村落裡面,為的是能活生生地拔下羽毛來做頭飾。被拔掉羽毛無法飛翔的金剛鸚鵡看起來像是就要上烤叉的雞,由於羽毛被拔,它們的身體看起來小了一半,使嘴顯得異常巨大。其他的一些金剛鸚鵡的羽毛已再長出來,它們很嚴肅地站在屋頂上面,好像紋章學中的圖徽,塗上了赤紅與淺藍的琺瑯彩。

我走到一塊空地中央,空地的一邊是河流,另外三邊是森林,森林裡面有不少種農作物的田地,穿過森林可以瞧見遠方紅色砂岩的陡峻山峰。在空地邊緣一帶有一排房子,共二十六間,樣式和我住的接近,圍成一個圓圈。圓圈中央有另一間房子,約二十米長、八米寬,比其他房子大很多,這就是男人會所(baitemannageo),未婚的成年男性就睡在此地。族中男性如果不狩獵捕魚,不忙著在跳舞場舉行公共儀式的話,就在會所中消磨時間。跳舞場在會所西邊,是一片橢圓形的空地,用一些乾草堆做標記。女人嚴禁進入男人會所,她們住在圍成一圈的房子裡面。男人則每天要在會所與家居房屋之間來回好幾趟—在地面上的灌木叢中沿著一定的小路來回走動。從樹頂或屋頂看下去,波洛洛的村落像牛車,輪緣是家居房屋,輪輻是小路,輪轂則是男人會所。

這種極有特色的村落規劃,適用於以前的所有村落,不過以前各村落的人口數目要高出目前許多(客賈拉村大約只有一百五十人),因此村落不會只是一個圓圈,而是好幾個同心圓。並不是只有波洛洛人建圓形的村落;除了某些細節差異以外,圓形村落似乎是傑語群(Gelanguage)各部落共有的習俗。傑語群印第安人住在巴西中部高原,阿拉瓜亞河與聖弗朗西斯科河(Rio São Francisco)之間。波洛洛人可能是說傑語的部族中最南方的代表。我們知道他們北邊最接近的鄰居卡雅波族(Cayapo)也建類似的村落。卡雅波族住在莫爾蒂斯河右岸,十年前才第一次有外人到達他們的村落。其他如阿皮納耶族(Apinayé)、謝倫特族(Sherente,Xerente)和卡內雅族(Canella)也都建造格局近似的村落。

家居房屋圍繞男人會所圍成圓圈來建造,這樣的村落格局在其社會與宗教生活中佔有很重要的地位。在加爾薩斯河(Rio das Garças)一帶的薩勒斯長老會傳教士很快就明白了,要讓波洛洛人改變信仰,最有效的辦法是使他們放棄原來的圓形村落,改住平行並排的房子。一旦弄亂方位,並失去可作為原始傳說之證明的村落格局,印第安人很快就對自己的傳統失去感情。好像他們的社會制度和宗教體系(我們很快就會瞭解兩者事實上是分不開的)過分複雜,如果不借著村落格局來具體呈現的話,如果不借著每天的日常活動來不斷提醒的話,便無法繼續存在。

對於那些薩勒斯長老會傳教士,我們得說他們花了極大的工夫和很多的心血去瞭解這個複雜的體系,並把對此體系的記憶保存了下來。任何人要訪問波洛洛人的村落,都得從他們所做的研究著手。不過,同時我也必須使用我在他們不曾深入過,而且這種體系仍保有其活力的地方所得到的結論,來重新考察他們的結論。從以前出版過的文獻著手,我開始從我的報道人那裡收集資料來分析村落的格局。我們整天從一間房子走到另一間房子,調查住在裡面的人,弄清楚他們每個人的社會地位,用棍子在地面上做記號,把村子按照不同的權力地位、不同的傳統、不同的階層分級、不同的責任與權利等等假想的劃分線進行劃分,形成幾個不同的區域。為了把我的報告簡化,我會調整若干關於方位的敘述,因為土著的方位概念無法精確地與羅盤對應。

客賈拉村的圓形村落接近韋爾梅柳河左岸,河流是由東往西流的。理論上與河流大致平行的一條直徑線把人口分成兩半:北半邊是“卻拉”(Cera)半族,南半邊是“圖加壘”(Tugaré)半族。前一個詞的意思似乎是“弱”,後一個詞的意思即“強”,但我不能確定。無論如何,這項劃分都非常重要,理由有二:其一,每個人都和其母親屬於同一個半族;其二,一個半族的男人只能和另一個半族的女人結婚。如果我母親是卻拉,那麼我也是卻拉,我的妻子就一定是圖加壘。

女人住在她們出生的房子里,承繼同一座房子。結婚的時候,男人穿過那條劃分兩個半族的想象中的分界線,去住在另一邊。男人會所使這種連根拔起的轉變顯得不過分激烈,因為男人會所橫跨兩個半族的領域。但這種居住規則解釋了下列現象:向著卻拉領域的門叫作圖加壘門,向著圖加壘領域的門稱為卻拉門。這些門只有男人可以使用,住在某一邊的男人都來自另一邊。

一個已婚男人也因此永遠不能在自己所住的房子里感到自在。他出生的房子,他的童年記憶緊緊與之結合的房子位於村落的另一頭。那間房子現在歸他母親和姊妹所有。他的姊妹和姊妹的丈夫們現在住在那裡。他隨時可以回那間房子去,並且確定會受歡迎。當他覺得婚後的家庭氣氛壓力太大的時候(比方說舅子們來訪時),他隨時可去男人會所睡覺,重溫青春期的舊夢,享受男伴的友誼,享受其宗教氣氛,甚至可調戲未婚女子。

半族制度不但決定婚姻形式,也決定社會生活的其他方面。每次當某個半族的成員享受某項權利,或必須承擔某項義務時,都對另一半族有利,或受到另一半族的幫助。因此,一個卻拉半族成員的喪禮是由圖加壘半族負責舉行的,反之亦然。村落中的兩個半族因此是合伙者,每項社會的或宗教的行動,都必須得到另一半族成員的助力,由他們擔任輔助主要關係人的角色。這樣的合作並不排除兩個半族之間的競爭:每個半族仍有其自尊,互相之間也會嫉妒。我們應該把他們的社會生活想象成兩支足球隊,不過他們並不是志在阻撓對方的戰略行動,而是設法幫助對方達成目的,兩隊優劣的評定,則以哪一隊所表現的大方程度和完美程度勝過對方為標準。

我們現在再看一個新面向:另外一條直徑線,與前一條近乎垂直,把兩個半族沿著南北坐標又一分為二。在此軸以東出生的人叫作上遊人,在此軸以西出生的人叫作下遊人。因此,現在不再只是有兩個半族,而是有四個區,因為卻拉半族和圖加壘半族的人都是有些出生在東邊,有些出生在西邊。不幸的是,沒有一個觀察者瞭解這種二度區分的真確作用是什麼。

此外,整個村落的人都分屬不同的氏族,同一氏族的各家族相信他們的世系是接近的,從母系上溯,都源自一位共祖,這位共祖是神話人物,其真確身份在有些氏族中早已不再被記得。

同氏族的成員至少可以用他們擁有相同的姓這個事實加以認定。在過去,族群總數可能有八個:四個屬卻拉半族,四個屬圖加壘半族。但經年累月下來,有的氏族消失,有的氏族分裂,結果是實際情況如何並不很清楚。不過,事實上同一氏族的人,除了已婚男性以外,都住在同一間或幾間比鄰的房子里,每一氏族也因此在村落房屋的環形格局中有其特定的位置:是卻拉或是圖加壘,是上遊人或是下遊人,不然就是以上遊人和下遊人為標準再細分成兩個小群,這個區分標準在兩個半族的領域中都可能把一個氏族的房子或房子群分割成兩部分。
這樣複雜好像還不夠,每個氏族又有幾個不同的繼嗣亞群,也以母系為認定准則。在每一氏族中,會有一些紅色家族,一些黑色家族。這還不夠,以前似乎所有氏族又都劃分成三個等級—上級、中級和下級,這種分級法可能是受姆巴雅—卡都衛歐印第安人有等級的世襲階級制度的影響,或借用自後者。波洛洛族中的三個等級似乎也實行內婚這個事實,顯得兩者更可能確實有所關聯:一個上級的人只能和另一個上級的人(屬於另一個半族)結婚,中級和中級結婚,下級和下級結婚。因為波洛洛村落人口已經減少很多,所以我們只能對此加以臆測了。現在波洛洛村落人口只剩一兩百人,而不是以前的一千多人,沒有足夠的家族可分屬各種不同類別,只有和半族有關的種種規則仍被嚴格遵守(不過少數高貴的氏族似乎可不受此束縛)。至於其他的規則,土著會根據具體的情況,臨時想出暫時性的變通辦法。

波洛洛社會非常喜歡各種不同的“重新洗牌發牌”的方法。毫無疑問,將人口分別配屬不同的氏族,是這些方法中最重要的一個。在不同的氏族互相通婚這個普遍性架構之中,各氏族再以特殊的婚姻關係重新聯結起來:一個卻拉半族的氏族最好和一個、兩個或三個圖加壘半族的氏族通婚,反之亦然。還有,各氏族的地位並不平等。酋長永遠選自卻拉半族中的一個特定氏族,酋長稱號按母系傳襲,也就是由母舅傳給外甥。此外,有的氏族富有,有的氏族貧窮。讓我們在此說明一下財富的差別在這一方面會造成什麼樣的差異。

當我們想到財富的時候,通常指經濟財富;波洛洛人的情況也一樣,不管整體生活水平多麼低,並非每個人的經濟情況都雷同。有的人漁獵技術較好,有的人運氣較佳,有的人工作較賣力。在客賈拉村,我們看見職業分化的跡象。一個土著製造磨石器的技術很好;他用磨石器和其他人換食物,看起來日子過得很舒服。但這一類的區別只是個人性的區別,因此是短暫的區別。唯一的例外是酋長(村長),他接受所有氏族奉獻的食物和手工藝品。但接受禮物使他處於虧欠的地位,因此他像銀行家一樣:一大堆錢在他手中流來流去,但他並不擁有那些錢。我所收集到的宗教物品是用禮物交換來的,酋長拿到那些禮物以後,馬上分配給各氏族,由此重建他的交易平衡。

各個氏族“法定的財富”(statutory wealth)則屬於不同的性質。每個氏族都有自己的神話、傳統、舞蹈、社會功能及宗教功能。氏族的神話又帶來技術上的特權,這些技術上的特權是波洛洛文化中最奇怪的特性之一。幾乎所有的器物上面都有徽記,表明器物所有者所屬的氏族或亞氏族。能使用某些種類或某些顏色的羽毛、剪裁羽毛的方法或切割的方法、不同種類和不同顏色羽毛的搭配裝飾方法、做某類裝飾性工作的方法、編織纖維或羽毛的方法、能使用某些主題等等構成了特權的內容。因此,每一氏族都依照規則,用羽毛或用樹皮圈子來裝飾儀式用的弓;在箭羽之間的箭桿尾端有其特別的裝飾式樣。唇塞上的珍珠裝飾有各種不同的切割方式—橢圓形、魚形、長方形等都依氏族而有區別;唇塞四周的顏色也不一樣。跳舞時戴的羽冠上有一個和自己所屬氏族有關的徽記(通常是一塊木板,上面插著由羽毛組成的拼圖)。在節慶的日子里,連陽具護套上都要加上一條硬草編的彩帶,依不同氏族而用不同形狀與顏色來裝飾或雕刻—或許我們會認為在那個地方顯示徽記有些奇怪。

以上所講的所有特權(順便一提的是,它們是可討價還價的)都受到氏族很堅定的衛護,不容他人侵犯。一個氏族盜用另一個氏族的特權,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會引發殘殺式的爭鬥局面。然而,從此一觀點去看,不同氏族間的差別非常之大:有的享受奢華,有的異常貧困。只要去看看每間房子裡面的物品就可明白這點。但其中的差別似乎不應該用貧富差別加以形容,而應該說是鄙陋與精緻之間的差異。

波洛洛人物質財產的特性是簡單與難得一見的完美製作相結合。雖然印第安人保護局以前曾分發斧頭和刀子給他們,但是他們依然使用從遠古傳下來的工具。在做粗笨的工作時,土著會使用金屬制的工具,不過他們還是繼續使用一種又像錛又像鑿刀的工具來製造捕魚用的棍棒,以及用硬木做的弓和箭,他們把這種工具用於多種用途,類似我們使用萬用刀。這種工具是通過將一種在河岸邊常見的鼠類(水豚)的彎曲犬牙綁在一根握柄的末端做成的。每間房子裡面的用具都相當有限:藤制的席子和籃子,武器與工具(用骨頭或木頭製成,供男人使用),負責農業工作的婦女使用的挖掘棒;用葫蘆或黑土製作的容器;半圓形的盒子,旁邊有把手的淺圓碗(有點像大湯勺)。所有這些器物的線條都非常簡潔,其簡潔由於材料單純而更為突出。有件奇怪的事情是,波洛洛陶器以前似乎是有紋飾的,但不久前的一項宗教禁忌終止了在陶器上面加紋飾的習俗。土著不再畫洞穴壁畫的原因或許和宗教禁忌也有關係。在高地的岩洞中仍可看見壁畫,從中可看到他們文化里的很多主題。為了證實這一點,有一次我請一個印第安人替我繪飾一大張紙。他用紅木和樹脂開始畫。雖然波洛洛人沒有保存下任何他們的部族曾畫過洞穴壁畫的記憶,他們也幾乎不去那位於陡坡上面的岩洞里看畫,但那個波洛洛人畫好交給我的圖畫卻很像壁畫的縮圖。

他們每日使用的器物都極為簡單樸素,與此形成強烈對比的是他們的服飾。他們把所有的財富和想象力都用在了服飾上—不,他們穿的衣服太少,應該說是用在了服飾的配件上。婦女都擁有一批首飾,由媽媽傳給女兒,包括手鐲、項鍊等,用猴牙或美洲虎牙串成,鑲嵌在木頭上面,用細緻的捆綁方法固定位置。婦女一方面分享男人狩獵所得的余物,另一方面容許男人從妻子頭頂上拔下頭髮編成長辮子,像阿拉伯人綁頭巾一樣纏繞在自己頭上。在慶典的日子里,男人也戴一種半月形的掛鏈,用一對巨大的犰狳爪子做成。犰狳是一種挖地洞的動物,站起來約有一米高,從第三紀開始存在至今,沒多大改變。掛鏈上還鑲著珍珠,用羽毛或棉花做邊飾。他們的頭上戴羽冠,然後把巨嘴鳥的喙接在插羽毛的棍子上,或把一簇白鶴羽毛和金剛鸚鵡的長尾毛接在插著白色絨毛的刻紋竹管上等等,配件再插在他們的真發或假髻上,以平衡其羽冠。有時候,所有這些裝飾品排成一頂複雜的頭飾,得花幾個小時才能在舞者的頭上安排妥當。我用一把槍和一個星期的時間討價還價,替人類博物館換到一頂上述的羽冠。羽冠是儀式上的必備之物,土著只有在打獵所得的東西足夠重做一頂新羽冠時才肯出讓。我換得的羽冠包括:一頂扇形的冕;一件羽毛制的帽舌,可遮住臉的上半部;一個圓錐形可套住頭部的高冠,用插著角鷹(harpy eagle)羽毛的木條製成;還有一個藤制的圓盤,上面插滿管子,管子上插著羽毛和絨毛。整個羽冠的高度將近兩米。
即使在不穿祭儀用的盛裝時,男人也還是對裝飾充滿熱情,不斷隨時改進他們身上的配件。很多男人戴頭冠(獸皮的頭帶子上面飾以羽毛)、藤制的戒指(上面也插羽毛)、木環上飾以美洲虎爪做成的頭冠。有時候他們會為一些比較簡單的飾物高興異常:一根乾草,被從地上撿起來纏成圓圈狀,再塗上色彩,就可成為一件脆弱的頭飾,戴的人會很驕傲地到處展示它,直到有一天他心血來潮又找到其他東西來做成其他頭飾為止。這種喜好裝飾的慾望有時會使一棵樹的所有花朵被摘個精光。一片樹皮、幾根羽毛,會讓這些不知疲倦的設計者找到充分的理由去創造出一對炫目的耳環。必須走進男人會所,才能明白這些魁偉的大男人究竟花多少精力打扮自己:會所里的每個角落都有人在忙著割、雕、塑或插;河貝被打成碎片,然後在磨石器上面用力磨,以便做成項鍊或唇塞的一部分;用竹子和羽毛做成的奇特玩意兒正漸漸成型。像劇院的化妝師一樣專心努力,粗壯的大男人們互相把對方變成全身都是羽毛的雞—把絨毛直接插在皮膚上面。
男人會所是個工作室,但不僅僅是工作室而已。青春期少男在裡面過夜;已婚男人沒事做的時候去那裡小睡、聊天、吸由乾玉米葉子捲成的濃煙。各氏族遵照一個很詳細的輪值表給男人會所供應飲食,已婚男人有時也在會所吃飯。每隔兩個小時左右,就有一個男人跑到他住的屋子去端整鍋的玉米糊(mingau)—是他的妻子準備的。當他帶著玉米糊回到會所的時候,裡面的人會愉快地大叫“噢!噢!”來歡迎他,這種快樂的叫聲打破了當日的寂靜。遵照預定的儀式程序,帶食物去會所的男人要邀請六個或八個男人,帶他們到玉米糊前面,然後他們用陶制或貝殼制的碗去盛玉米糊。我已提到過女人不准進入男人會所。這規則是針對已婚婦女而言的。未婚女性自己知道不得走近男人會所,如果有意或無意間走近的話,她們就有被捉去強姦的危險。不過,每個未婚女性一生中都必須自願走進男人會所一次,去向她未來的丈夫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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