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的熱帶 27


《憂鬱的熱帶》(Claude Lévi-Strauss 著)

憂鬱的熱帶 27

第七部 南比誇拉族

27 家庭生活

南比誇拉印第安人天亮醒來,挑動營火,經過了一個寒冷的夜晚以後,用一切可能的辦法取暖,然後吃一頓簡單的早餐,食物是前一天晚上剩下來的東西。吃完以後不久,男人出去打獵,有的成群結隊,有的單獨行動。婦女留在營地煮東西。婦女和小孩喜歡在水中嬉戲,有時會生火,大家在火堆旁邊取暖,故意誇張地做全身發抖的動作。在其他時間里他們也不時去洗澡。他們每天的日常工作沒有多少變化。準備食物是最花時間與精力的活動:木薯得磨碎、榨汁,把纖維弄乾以後再煮;還有二翅豆果實[插圖],用來調味,使每樣東西都加上一種苦苦的杏仁味,這種果實必須去殼再煮。必要的時候,婦女和小孩會出去採集野果和生菜。如果食物不缺的話,婦女就編織東西,有時蹲著,有時跪著,臀部坐在腳跟上面。不然她們就雕刻、磨亮或串珠子—珠子用果殼或貝類製成,有時製作耳墜及其他飾物。如果工作做煩了,她們就互相捉蝨子,或者懶洋洋地混日子,不然就睡覺。

在一天里最熱的那段時間,整個營地靜寂無聲;營地住民有的睡覺,其他的則默不作聲,都在享受其住處提供給他們的那些不完全的陰涼遮蔽空間。在其他的時間里,他們一邊工作一邊聊天,幾乎總是快樂的。他們相互說笑,有時講些色情的笑話,常常因此引起一陣大笑。工作常被訪客或突發事件打斷。如果有狗或寵物鳥開始交尾的話,每個人就都停下工作,興致勃勃地觀察其過程。在對這類重要事件發表完評論以後,他們又開始工作。

小孩大多整天無所事事。小女孩有時會幫助年紀大一點的婦女做事,小男孩則不做事,不然就到河邊釣魚。留在營地的男人來承擔編籃子的工作,有時幫忙做些家事。每個家族裡面大都一片和諧。下午三四點的時候,外出打獵的男人回到營地,整個營地的氣氛變得比較有生氣,談話變得比較大聲、比較生動,各種家族以外的群體開始出現。木薯餅或其他在白天找到的食物都被拿來吃掉。傍晚的時候,輪到負責砍柴的一兩個婦人便去附近的矮樹林找木頭來生營火。在黃昏最後的光亮之中,可以看見她們走回營地,因背負的重擔而步履蹣跚,木頭放在籃子裡面,用帶子掛在頭上背回來。她們要蹲下來,身體微微往後傾斜,才能使籃子挨到地面,從而使她們能把綁在前額的帶子拿下,把籃子里的木頭取出來。

樹枝和木頭堆放於營地的一個角落,各人隨其需要自己拿去使用。每個家族都圍在他們自己的火堆四周,火光這時已開始閃亮。他們晚上的時間大都花在聊天、唱歌或跳舞上面。有時候,這類娛樂活動會一直進行到清晨。不過,通常在互相撫摸和友善地互罵一陣以後,結了婚的夫婦便緊緊地靠在一起,母親把睡著的孩子抱住,一切都安靜下來。一個寒冷寂靜的夜晚,只偶爾被木頭燒裂的聲音,或添加柴火的人輕巧的腳步聲,或狗吠聲和小孩的哭聲打斷。

南比誇拉人生的小孩數目不多:我後來發現,沒有生小孩的夫婦並不罕見;只生一兩個孩子似乎是相當自然、平常的現象,很少在一個家族里看到超過三個小孩的情形。在小孩斷奶以前,其父母不准做愛,而小孩通常要到三歲的時候才斷奶。母親把小孩帶在大腿旁邊,用一條樹皮或棉布做的寬帶子綁住;如果要再多帶一個嬰兒的話,她便無法背籃子了。他們游走不定的生存方式,再加上物質的匱乏,使他們不得不異常小心;必要的時候,婦女會毫不遲疑地用機械性的辦法或用草藥來引發流產。
然而,土著確實表現出對自己的孩子極強烈的喜愛,小孩也很喜愛其父母。不過,這種喜愛之情有時候為他們也相當容易陷入的易怒及情緒低落所掩蓋。有個小男孩深受消化不良之苦;他頭痛生病,大部分時間不是在睡覺就是在呻吟。沒有人對他表示任何關心之意,整整一天的時間都沒有人理他。到晚上的時候,他媽媽去他身旁,在他睡覺的時候很細心地替他捉蝨子,向別人打手勢要他們離得遠一點,並且把她自己的手臂給那男孩當作搖籃。
另外有一次,一個年輕的媽媽輕輕地拍打她小孩的背,和他玩耍;那嬰兒被拍以後開始大笑,年輕的媽媽愈玩愈起勁,竟然愈拍愈用力,一直到嬰兒開始大哭為止。當嬰兒哭了以後,年輕的媽媽便停止拍打他,開始安慰他。

有一次我看見一個小孤兒—就是前面已提到過的那一個—被跳舞的大人踩在腳下;當大家都在興奮玩樂時,那小女孩跌到地上,沒有任何人察覺到。
在心裡不高興的時候,小孩常常打他們的媽媽,而後者很少抗議。小孩從不受處罰,我從沒看見過大人打小孩,除了玩耍時以外,連假裝要打也沒看見過。小孩有時候會哭,原因是他們把自己弄傷弄疼了,不然就是和別的小孩吵架,或者肚子餓,或者不願意大人替他們捉蝨子。不過,最後那種情形不常發生;不論是捉蝨子的人還是被捉蝨子的人都似乎很喜歡這項活動。這種行為同時也是興趣或關愛的表現。當一個小孩或男人希望有人替他捉蝨子的時候,他會把頭靠在婦女的膝上,先靠一邊,然後再轉過來換另一邊。捉蝨子的辦法有時是把頭髮不斷地分開,或者把一撮頭髮拉起來對著亮光,一捉到蝨子馬上就送進嘴裡吃掉。當小孩哭的時候,他家族中的人或一個較大的小孩會安慰他。

因此,母親和小孩一起,形成了一幅歡樂迷人的圖畫。母親從窩棚裡面拿一樣東西伸出草牆給她的小孩,當小孩伸手要去接的時候,她又突然把手縮回去,同時說“從前面拿!”或“從後面拿!”。有時候,母親會把小孩舉起來,假裝要把小孩丟到地上,同時大笑著尖聲叫道:“我要把你丟到地上!”小孩以尖銳的聲音大叫:“不要!”

小孩通過以一種急切的、要求很多的愛意將母親包圍來報答母親的愛;小孩會注意使其母親得到她理應分到的那份獵物。在尚屬年幼的幾年時間里,小孩和母親在生活中很親密。在遷徙的時候,母親會背著小孩直到小孩自己能走路為止;之後兩人還是走得很近。當父親出去打獵的時候,小孩和母親留在營地或村落裡面。但是過幾年以後,性別的不同便開始引起差異了。父親對兒子的興趣要比對女兒的更大,因為他得教導男孩各種男性的工作;母親與女兒的關係,性質也類似。不過,在和小孩打交道的時候,做父親的人也表現出我以上提到的那種親切關愛之意。父親會把小孩扛在肩膀上,給小孩製造合適的小型武器。

父親也負責把傳統神話說給自己的孩子聽,並且在說故事的過程中把故事轉變一下,使小孩子很輕易就能瞭解。“每個人都死了!一個人也不剩!連一個人都沒有!什麼都沒有!”這就是小孩子聽到的關於南美洲那場毀滅了人類第一個部族的洪水故事的開頭。

在一夫多妻的婚姻里,第一個妻子的小孩與年輕的後母之間常存在著一種特別的關係。後者與其他小女孩之間具有一種同志的精神,因此可以把這樣的一個小群體看作一個由小女孩和年輕婦女組成的小社會。她們一起到河中洗澡,集體跑到樹叢中去大小便,一起抽煙,一起說笑話,一起縱情於意義不明的遊戲,比方說輪流往對方的臉上吐大量的口水。這類關係—其很緊密,也很受尊重和喜愛,雖然其中不含太多的禮貌因素—和我們(法國)社會里存在於年輕男孩之間的關係很類似。雖然這種關係中甚少含有互相幫忙、互相關懷的因素,但仍然產生了一種頗奇怪的結果,使小女孩比小男孩更快發展出獨立性。小女孩跟隨年輕的婦女,參與她們的活動,小男孩則只能依靠自己,想形成和小女孩的群體類似的團體而不能成功。小男孩在早年的時候,常眷戀在母親的身旁。

南比誇拉族小孩沒什麼遊戲可玩。他們有時用草來卷或編東西,但娛樂活動只有打架或互相惡作劇。他們的生活模仿大人。小女孩學習大人織東西、遊手好閒、大笑和睡大覺;小男孩在八到十歲左右用小弓射箭,學習男人的工作。但不論是男孩還是女孩,都很快就明白,南比誇拉人的根本問題—有時是悲劇性的問題—乃是找尋食物。他們也很快就明白在找尋食物的過程中要扮演積極的角色。他們熱情地參與採摘植物、果類的工作。在食物稀少的時候,常可看見他們在營地四周找食物,掙扎著要挖出根莖類食物,或者輕巧地在草叢中走,手中拿著去掉葉子的樹枝,想打蝗蟲來吃。小女孩明白婦女在經濟生活中所要扮演的角色,很熱心地想證明她們可以愉快勝任。

有一次我碰見一個小女孩,她用她媽媽背小妹妹的樹皮巾,小心翼翼地背著一條小狗。“你是不是在愛撫你的小狗呢?”我問她。她很嚴肅地回答:“我長大以後要殺野豬和猴子;狗一叫,我就把野豬和猴子全部亂棒打死。”

她說話的時候,文法上有個錯誤,她爸爸笑著指出來:她應該使用女性的詞格來說“我長大以後”,而不是用男性的詞格。她的這個錯誤很有趣,表達了女性想把專屬於女性的經濟活動提升到和男性特有的經濟活動同等重要的地位。由於這個小女孩所使用的動詞—亂棒打死—的確切意義是“使用一根棍子或棒子”(在眼前的例子中,是一根挖掘棍),因此她似乎在潛意識里想把女性的採摘工作(包括捕捉小動物),與使用弓箭為武器的男性狩獵視為同性質的工作。

必須特別提一下那些互稱為“配偶”的表兄妹之間的關係。這些小孩子在一起的時候,有時候就像真正結了婚的夫婦,晚上會一起拿些燒了一半的木頭離開自己家族的營火,到營地的一個角落去點起他們自己的營火。然後,他們晚上便睡在一起,視能力而定地沈溺於大人們所玩的愛情遊戲,大人們則在旁觀看,覺得頗為有趣。

在談到小孩的時候,我得提一下和小孩很親近的家畜家禽,這些家養牲畜所受的待遇和小孩相差不遠:它們也吃家族的食物,受到同等的愛護及照顧—捉蝨子、玩遊戲、談話、撫摸,和人沒有兩樣。南比誇拉人有很多種家養牲畜,最重要的是狗,其次是雞(這些雞是龍東引入這一帶的雞種的後代)、猴子、鸚鵡、很多種其他的鳥類,偶爾養豬和野貓。好像只有狗有實用價值,可以陪婦女出去捕捉小動物;但男人用弓箭狩獵的時候從來不帶狗。其他的動物養著純粹是當作寵物,並不是為了殺來吃,就連雞蛋也不吃,母雞下蛋都下在野草矮樹叢裡面。但如果小鳥在豢養訓練過程中死亡,那麼土著會毫不猶豫地把小鳥吃掉。

當他們遷移住地的時候,除了能自己走路的動物以外,其他全部的家養牲畜都和其他家當一樣背著走。猴子掛在婦女的頭髮上,像是給婦女戴上一個活的頭冠,冠的底部是一條尾巴,卷纏在婦女的脖子上面。鸚鵡和母雞停在籃子的頂端,其他動物則待在籃子裡面。沒有一種動物可以吃個大飽,不過也總能分到一份,即使是在食物稀少的時候。他們從這些動物那裡所取得的回報是動物給他們提供娛樂。

现在我們討論一下大人的生活。南比誇拉人對性愛的態度,可用他們的一句話來表達:tamidige mondage。這句話照其字面意義,可以翻譯成“做愛好”。前面已提到他們日常生活中充滿性愛的氣氛,任何和性愛有關的事情,都使他們產生極大的興趣與好奇。他們很喜歡談這個話題,在營地的談話裡面充滿性愛的隱喻和暗示。做愛的時間通常在晚上,有時在營火附近進行,但通常要做愛的人會退到離營地百米左右的草叢里去行事。有人離開的話,馬上就會引起注意,大家會興致盎然,開始談論說笑,連小孩也參與其中,他們很明白引起這一陣笑語的原因。有時候,一小群男人、年輕婦女和小孩會尾隨離開營火的那一對男女,躲在矮樹叢中旁觀整個做愛的過程,並小聲耳語,壓抑笑聲。即使做愛的那一對不喜歡別人旁觀,也只能忍耐,並且對他們回到營地時將要面對的說笑繼續忍耐。有時候,另一對人會追隨其腳步,到樹林草叢中求得安寧。

然而這一類行為並非經常發生,有關這類行為的禁忌只為這種現象提供了一部分的解釋。其真正的原因似乎是土著的性情。已婚夫婦常常自由自在地在公開場合互相愛撫,而且其程度幾乎沒什麼限制,然而我卻從來沒在這類愛撫過程中看見男人勃起過,一次也沒有。愛撫的快感似乎並不是來自身體官能的滿足,它僅是一種愛的遊戲以及為了表示親密而已。或許這也就是為什麼南比誇拉男人並不戴巴西中部幾乎所有族群的男人都戴的陽具護套。事實上,戴陽具護套,即使不是為了避免勃起現象,至少也是為了表明戴者並非在性行為上富於攻擊性。完全不穿衣服過日子的人,還是有我們稱之為害羞(modesty)的觀念的,只是與我們的害羞的標準不同罷了。巴西的印第安人,像某些美拉尼西亞人一樣,害羞與不知羞並非以身體裸露的程度為判別標準,而是以平靜與興奮為區別的準繩。

然而,這些微妙的區別有時不免導致我們與印第安人之間的誤會,其錯誤既不在我們,也不在印第安人。舉例來說吧,看到一個或好幾個年輕貌美的女人全身赤裸地躺在沙上,搔著我腳時挑逗性地笑著,碰到這種情況要完全無動於衷相當困難。我去河中洗澡的時候,常常被五六個老少都有的女人集體“攻擊”,因而感到很尷尬。她們的目標是我的肥皂,她們非常喜歡肥皂。在日常生活中,她們會毫不遲疑地做出類似的行為:年輕的女人在全身塗滿紅色樹脂以後,會跑去睡在我的吊床上,使我不得不忍受一張沾滿紅色樹脂的吊床;有時候我和一群報道人正在工作的時候,走著走著會覺得有人在拉我的襯衫,原來是有些女人覺得用我的襯衫擤鼻子很方便,比她們平常必須做的—先到樹叢中去挑一根樹枝,然後折成夾子狀來擤鼻子—要方便、省事得多。

為了能瞭解兩性之間態度的真相,得時常牢記南比誇拉人社會中夫妻關係的基本性質:已婚夫婦形成一個基本的、重要的經濟上與心理上的單元。這些遷移不定的族群,經常不斷分分合合,結婚的夫婦才是穩定的,並且能保證生活的需要(至少在理論上如此)。南比誇拉經濟有兩性分工:狩獵與種植是男人的工作;採集食物則是女人的工作。男性群體整天不停地用弓箭打獵,或是忙於在雨季的時候種東西;女性群體則帶著小孩,拿著挖掘棒在草原上採集食物、挖根莖、棒打小動物,獲取任何他們可吃的東西—種子、水果、莓子、根莖、蛋和各種各樣的小動物。到晚上的時候,丈夫與妻子聚在他們的營火前,當木薯成熟或仍有存貨的時候,男人會帶回一堆根莖,由女人磨碎捏塑成扁平的餅;如果狩獵收穫好的話,他們就把獵物的肉放在營火紅熱的灰燼中燒烤。但是一年中有七個月的時間是缺乏木薯的;狩獵則要靠運氣,特別是在一片多沙的荒地上,動物難得一見,因為它們很少離開河邊或水邊的草地或密林,而這些草地或密林只是稀疏地散布在半沙漠似的土地上。結果是,家庭的食物來源主要依賴婦女的採集活動。

我常常和他們一起吃這些令人難過的簡陋食物,一年里有半年的時間,南比誇拉人得靠此維生。每當男人垂頭喪氣地回到營地,失望而又疲憊地把沒能派上用場的弓箭丟在身旁時,女人便令人感動地從籃子裡面取出零零星星的東西:幾顆橙色的布里奇果[插圖]、兩只肥胖的毒蜘蛛、幾粒小小的蜥蜴蛋、一隻蝙蝠、幾顆棕櫚果子和一把蝗蟲。軟的果子放在盛水的葫蘆里用手壓碎,硬的果子就用石頭砸碎,小動物和幼蟲則丟進熱灰中燒烤;然後,他們全家人便高高興興地吃一頓無法填飽一個白人的肚子的晚餐,全家人就靠這些過日子。

南比誇拉人對“美麗”與“年輕”用同一個詞來描述,對“醜陋”與“年老”的形容也用同一個詞。他們的美感評判因此基本上基於人本位的,特別是性本位的價值。不過兩性的興趣相當複雜。男人認為女人大體上和他們自己不太一樣,他們會依不同場合對女人表現慾望、尊重或關愛,我剛剛提到過的名詞本身就是一種敬意的表示。然而,性別上的勞動分工固然使女人承擔不可或缺的任務(家族的食物來源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女性的採集工作),她們的工作卻還是被視為一種比較次要的勞動;生命的理想活動還是農業或狩獵—有一大堆木薯或肉類是永存心中的夢想,但很難實現。七拼八湊來的食物被視為平常的簡陋食物,而實際上也非常簡陋。在南比誇拉的俗語中,“吃蝗蟲”—也就是吃婦女和小孩採集來的昆蟲—其意和法國俗話所說的“過貧苦日子”(mangor de la vache enragée)差不多。同樣,女人被認為是一種親愛的、可貴的,但也是次等的資產。男人習慣以一種關愛的憐憫語氣來談論女人,和女人講話的時候常用一種帶嘲諷的表情。男人常常說:“小孩子不曉得,但我曉得女人不曉得。”當他們提到那群女人,及其典型的笑話與交談時,常帶著關愛的憐憫語氣。不過,這都只是社會態度。一旦男人與他的女人單獨在營火前面的時候,男人便會聽女人的抱怨,記住她的要求,請她幫忙做各種工作;男人的自誇在這時候被兩個合伙人之間的合作取代。他們知道彼此之間是如何地需要倚賴對方。

至於男人對女人的態度里所含有的這種曖昧性,在婦女群體的集體生活中也有同樣曖昧的對等態度存在。她們自視為一個集體,並在不少方面表現出這種認知。我們已提到過,她們說話和男人不同,特別是尚未生小孩的年輕太太或姨太太更是如此。做了母親的婦女及老婦人,說話就幾乎和男人沒什麼不一樣了,不過,有時候也會表現出有所不同。年輕婦女喜歡小孩子和十來歲的大孩子,和他們一起玩耍說笑。她們用一種某些南美洲印第安人特有的很具人性的方式來對待所豢養的動物。以上的一切使婦女在她們自己團體中的生活籠罩在特殊的氣氛之下,既像小孩,又愉悅,既有些不自然,又輕浮;男人打完獵或在田園工作完畢回到營地以後,便分享這種氣氛。

但婦女一旦要進行她們自己的特殊工作時,便表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她們在一片靜寂的營地裡背對背坐成一圈,每個人都很有耐心地以高度的技巧進行手工藝工作。當需要遷徙時,她們便背負著裝滿全家家當和補給的沈重籃子,堅定地隨著族群遷移,身上還帶著一捆捆弓箭。男人則拿著一把弓、一兩支箭、一枝木標或一根挖掘棒,在隊伍前面大步前進,注意看是否有獵物可打,或是否有果樹。婦女們得不停地走好幾英里路,她們的背完全被窄長的、形如倒懸之鐘的籃子全部遮住,綁籃子的樹皮帶子掛在前額。她們的走路姿勢非常特殊:兩條大腿緊靠在一起,膝蓋不時碰在一起,足踝分得很開,腳板內彎,全身的重量落在足部的外側,當身體向前移動的時候,臀部不停地擺動,充滿活力,意志堅定,心情愉悅。

男人和女人的心理態度與經濟工作上的區別,也反映在哲學性的及宗教性的思想與活動上。南比誇拉人認為,女人與男人的關係同他們整個組織生存所依據的兩個極端有關。他們生存所依據的兩個極端之一是定居的農業生活,其中包括建造房屋和種植這兩項男性經濟活動;另一個極端是游居不定的生活,食物主要由婦女的採集活動供給。定居生活代表安全感與食慾的滿足,游居生活代表不安全、不固定以及飢餓。南比誇拉人對這兩種季節性的生活方式有相當不同的態度。當他們提到夏天的時候,心情鬱悶沮喪,表現的是對生存條件的有意識的、不多抱怨的忍受,還有對千篇一律的活動的煩人與重復性的無可奈何的接受;但當他們提到冬天的時候,則充滿了新發現所帶來的熱情與刺激。

然而,他們的形而上學概念卻把以上兩者的關係完全顛倒過來。當男人死了以後,靈魂具現於美洲獅身上;婦女和小孩死後的靈魂則飄在空中,永遠消逝無痕。這點不同就是把婦女排除在最神聖的儀式之外的理由;最神聖的儀式在農作季節開始時舉行,用竹子做不少笛子,在給笛子“餵”各種祭品之後由男人吹奏,吹奏地點離居住區相當遠,讓婦女無法聽見。

雖然我去的時候並非舉行祭儀的季節,但我很想聽聽這些笛子的吹奏聲,並想獲得一兩支笛子做標本。在我的要求之下,一群男人出發到遠方的森林去找粗大的竹管。三四天以後,我在半夜被叫醒;出去找竹管的人一直等到婦女都入睡了以後才來叫醒我。他們帶我去了一個離營區百米左右的叢林裡面的隱蔽處,然後開始製作笛子,做好以後開始吹奏。四個人合奏,吹的曲調完全相同,但由於竹笛的聲音並不完全相同,便形成了一種不太一致的協奏。曲調和我已聽習慣的南比誇拉歌曲不一樣—那些歌曲的粗獷結構及其間停的方式有些像法國的鄉村歌曲;竹笛吹奏的曲調也和三孔的、由兩片葫蘆用蠟粘起來製成的、回音較重的奧卡利那笛(ocarinas)所吹奏的不一樣。竹笛吹奏出來的曲調只有幾個音符,其音色以及節奏變化,在我聽來,像極了聖樂的片段,特別是其中標題為《祖先的祭儀活動》(Action rituelle des anc ê tres)那一段裡面的木管樂器吹奏部分。如果有好奇或不謹慎的婦女在這個時候闖進來的話,就會被棒打。像波洛洛族的女性成員一樣,南比誇拉的婦女頭上也懸著一道真實存在的形而上學的咒語,然而後者卻並沒能像前者那樣享有法律上的特殊地位(不過,南比誇拉人的嗣系似乎也是女性嗣系)。在組織如此鬆散的社會裡面,這一類傾向都不會以明示的方式存在,而其全貌必須從那些不明確的、微妙的行為模式中推斷出來。

男人在描述游居生活時,其語氣幾乎和他們撫摸妻子時一樣溫柔,這種生活方式的特徵是暫時的居所與永遠跟在身邊的籃子,每天迫切地挖掘、採集、捕捉各種可能的生存資源,再怎麼不合用也不放過,忍受寒冷及風吹雨打。而這樣的生活方式,如同散逸在狂風暴雨中的靈魂般不留一絲痕跡,而女人主要的生產活動就是這種類型的(定居時期亦如此)。他們對定居時期的生活則有相當不同的看法(這種生活方式的特殊性及其古老性可由他們所種植的植物種屬之原始性完全證明)。在定居生活中所進行的不曾變易的農業活動次序,帶有一種恆久性,就像會再生轉世的男人靈魂一樣,那些固定的兩季住屋,那些田園會再次迸發生命,出產農作物,“即使以前的種植者死亡、被遺忘了”,也無所改變。

我們是不是在這裡可以看到與南比誇拉人那異常不穩定,可以很快地由友善、和氣變得惡意、敵對的性情相應的東西呢?極少數和他們接觸過的人,都對這種性情特徵感到甚為驚訝。那個烏蒂亞里蒂族群,也就是五年前殺死傳教士的那一群人。當我的男性報道人描述那次攻擊傳教士的事件時,帶著相當滿足的神氣,每個人都自誇曾施予致命的一擊。說老實話,我並不認為他們有什麼錯。雖然我認識很多傳教士,還相當佩服其中不少人的品性和科學能力,但是那些在一九三〇年左右企圖打進馬托格羅索中部的美國新教徒是很特殊的一群人:其成員來自美國內布拉斯加州或達科他州的農村家庭,在那種環境中長大的年輕人,被教導去相信真的有盛滿滾沸之油的油鍋存在於真實的地獄之中。對其中一些人來說,成為傳教士就像是買保險一樣,一旦他們認為自己的救贖已經得到保證以後,他們所要做的就只是證明自己值得被救贖,結果是在進行傳教工作的時候,他們常表現出令人驚訝的魯莽和缺乏同理心。

我不曉得引發那場大屠殺的意外事件是如何發生的。有一次我自己犯下一個錯誤,差點付出最大的代價,從這次經歷中我大約可以找到對那個事件的解釋。南比誇拉人對毒藥具有相當的知識。他們用馬錢子屬植物根莖的紅色表皮來製造箭毒,用慢火將其表皮煮成膠黏狀態;他們也同時使用其他植物性毒藥。每個人都隨身帶著粉末狀的毒藥,裝在棉織袋子或竹筒裡面,用棉線或樹皮綁在身上。這些毒藥是在因以物易物或者性問題而發生爭執時用來執行報復的,以後我將會對這些加以討論。

除了這些科學上有效的毒藥以外,南比誇拉人還有其他比較神秘的毒藥。他們在製造上述科學上有效的毒藥時,完全公開進行,一點都不摻雜更北邊族群製造馬錢子屬植物箭毒時所需要的種種巫術性的小心翼翼的麻煩手續。南比誇拉人用和那些裝真正的毒藥完全相同的筒子,裝一種木棉科屬樹木的樹脂薄片。由於這些樹的樹幹中間腫大脹起,他們因此相信,把這種樹脂薄片丟到敵人身上,會使敵人的身體像那種樹的樹幹一樣,也就是會腫起來而死亡。南比誇拉人用同一個詞—nandé—來形容真正的毒藥和這種巫術性的樹脂。因此,nandé這個詞便具有了比毒藥更廣的含義。它既代表任何一類威脅性行動,也指在這種行動中所可能使用的一些物質或器具。

得先做以上說明,才能讓讀者瞭解我底下要說的故事。我隨身帶去了好幾個用紙做的多種顏色的熱氣球,這類熱氣球是靠熱氣球底部的一隻小火炬來充氣的,巴西人在仲夏節(Midsummer’s Day)的時候會成百成百地放這種熱氣球。有一天晚上,很不幸地,我想讓印第安人明白這種氣球如何充氣。第一個熱氣球被火燒掉,引起一場哄堂大笑,好像他們知道該怎麼做才對似的。第二個熱氣球非常成功,很快就升空,飛得很高,其火炬的亮光很快就與星星無法分辨。它在空中飄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消失掉。但是本來的一片歡樂很快就變成另一種情緒:男人很專注地、憤怒地望著那個熱氣球,婦女則曲著手臂來遮住她們扭曲的臉,大家擠靠在一起。nandé這個名詞一再出現,一再被重復。第二天早晨,一群男人代表來找我,要求檢視那些熱氣球,要看看裡面有沒有放nandé。他們非常仔細地檢查了一番。還好,南比誇拉人對事實抱有很實際的態度(我剛剛說過的那些話還是有效的,但他們的態度的確也很實際),他們瞭解—至少是接受—了我做給他們看的實驗:我在火上放一小張紙,讓紙因熱空氣而往上飄。在看了我的實驗證明以後,他們便像平常一樣替意外事件找了個常用的藉口,把錯誤一把推到女人頭上:“女人什麼也不懂” “容易害怕” “誤以為有什麼大難要臨頭”。

我自己則一點妄想也沒有—這個小插曲很可能以慘劇收場。然而這場意外,以及我稍後會描述的其他意外,一點都沒損及我和南比誇拉人長久親密相處所必然形成的友誼關係。我最近讀到一位外國同行寫的書,裡面描寫了那群我曾在烏蒂亞里蒂一起生活過的土著,這本書使我感到異常傷痛。這位同行比我晚十年碰到他們,他去到烏蒂亞里蒂的時候是一九四九年,當時有兩批傳教士在那裡活動,一批是我提到過的耶穌會傳教士,另外一批是從美國去的新教傳教士。整個土著群只剩下十八人,他的描述如下:
我在馬托格羅索所見到的所有印第安人裡面,以這一群南比誇拉人最為淒慘。八個男人裡面,有一個有梅毒,有一個身體受到某種感染,有一個腳受傷,有一個又聾又啞。婦女、小孩看起來倒還健康。他們不睡吊床,睡在地上,因此老是滿身髒土。夜晚寒冷的時候,他們把火熄滅,睡在猶溫的灰燼之中……他們只有在傳教士給他們衣服的時候才穿衣服,傳教士要求他們穿。他們討厭洗澡,因此身上不僅蓋著灰塵和灰燼—蓋在皮膚與頭髮上,還蓋著腐爛的肉片和魚片,再加上汗臭,使人一接近他們便很不舒服。他們看起來也有不少寄生蟲,肚子鼓脹,不停地放屁。當他們裡面的好幾個人擠進我們工作用的小房間時,我們得停止工作多次,使房間透些空氣……

南比誇拉人……脾氣大,不禮貌,甚至粗鄙。好幾次我去朱力歐(Julio)的營地訪問他的時候,他躺在火堆附近,看見我來了便翻個身,背對著我說他不想講話。傳教士們告訴我,南比誇拉人會一再要求把某樣東西送給他,如果不答應,他就會自己動手取走。為了避免印第安人闖進去,傳教士們有時會把紗門關起來。但如果南比誇拉人真正想闖進去的話,就會把紗門扯一個洞,然後走進去……
不用和南比誇拉人相處多久,就可發現這種藏在底下的恨意、猜疑和絕望,其結果是使觀察者產生一種沮喪的感覺,帶著一些憐憫之情。

我認識他們的時候,雖然他們的人口已因白人帶來的疾病而減少很多,但是仍然沒有人—至少在龍東所做的符合人道主義的嘗試以外—要求他們就範於“文明的規則”,因此我要把以上令人難過的描述忘掉,在記憶中只保留住有一天晚上,我在隨身攜帶的小油燈的火光下寫進筆記里的這段經歷:
在黑暗的草原裡面,營火熊熊閃光。靠近溫暖的營火,這是在愈來愈涼的夜裡唯一的取暖方法。在棕櫚葉與樹枝所形成的不牢靠的遮蔽物後面—這些遮蔽物都是在風雨可能襲來的那一面臨時趕工搭建起來的,在裝滿整個族群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屬於他們的少許財富的籃子旁邊,躺在無盡延伸的空無一物的地面上,飽受其他同樣充滿敵意、無法預料的族群的威脅,丈夫與妻子們,緊緊擁抱在一起,四肢交錯,他們知道自己身處於彼此支持和互相撫慰之中,知道對方是自己面對每日生活的困難時唯一的幫手,知道對方是那種不時降臨南比誇拉人靈魂的憂鬱之感的唯一慰藉。訪問者第一次和印第安人一起宿營,看到如此完全一無所有的人類,心中充滿焦慮與憐憫。似乎是某種永不止息的災難把這些人碾壓在一塊充滿惡意的大地上,令他們身無一物,完全赤裸地在閃爍不定的火光旁邊顫抖。他在矮樹叢中摸索前行,小心不去碰到那些在他的視線中成為火光中的一些溫暖的反影的手臂、手掌和胸膛。但這副淒慘的景象卻到處充滿呢喃細語和輕聲歡笑。成雙成對的人互相擁抱,好像是要找回一種已經失去的結合一體,當他走過他們身邊時,他們相互愛撫的動作也並沒有中止。他可以感覺得出來,他們每個人都具有一種龐大的善意,一種非常深沈的無憂無慮的態度,一種天真、感人的動物性的滿足。而且,把所有這些情感結合起來的,還有一種可以被稱為最真實的、人類愛情的最動人的表現。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憂鬱的熱帶 37

憂鬱的熱帶 27

憂鬱的熱帶 11